“刘任活著,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个麻烦。”
    万长发靠在门框上,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边最后一抹酱红色正被铅灰吞掉,像一道没来得及缝合的伤口。
    “李善长怕他死,因为他活著,李善长顶多是个治家不严的罪过;
    可若他死了,朝堂上可有好多人,等著拿李善长的人头当踏脚石呢。
    如今韩国公李善长被封在府里动不了。
    你猜,现在朝廷上有谁不想让他好过?”
    万长发本意是,歷史上胡惟庸屡次拉拢李善长,
    都被这已经位极人臣的老狐狸拒绝了。
    最后才不得不走曲线救国的道路,拉拢李善长的弟弟李存义。
    希望到最后,李善长能助他一臂之力。
    他是穿越来的,他知道再过九个月,胡惟庸就作到头了。
    他却没想到楼英竟然变了脸色:
    “您是说……”
    “別猜了,今晚就知道了。”
    这些老狐狸,太精了...隔墙有耳啊。
    他转身往后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侧过头,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楼英,你去看看五姐睡了没有。
    她要是醒了,给她热一碗小米粥,记得少放糖,她牙不好。
    孩子要是哭了,別抱,轻轻拍著就行,刚出生的娃,骨头软。”
    楼英愣了一下。
    一秒钟前还在分析谁要杀谁的人,下一秒就开始操心小米粥放多少糖。
    这种割裂感,他跟了万长发这么些天,愣是习惯不了。
    “……是,师傅。”
    明天,他高低得出去买一个婆子回来伺候五小姐!
    用自己的钱买!
    ——
    皇宫,乾清宫。
    毛驤跪在地上,匯报完万长发那边的布置。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乐了,是那种被他好大孙逗乐的真乐。
    “这小混蛋,太坏了!“
    语气里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他这是钓鱼都钓上癮了。”
    毛驤小心翼翼地问:
    “皇爷,要不要加派人手?”
    “加什么加。”
    朱元璋摆摆手,
    “外围的人撤掉一半,留个口子。
    鱼塘围得太严实,鱼怎么进来?”
    毛驤领命,起身要走。
    “等等。”
    朱元璋叫住他,
    “今晚不管钓上来什么,先別声张。
    让那小子自己折腾去。”
    他倒要看看,这个小混蛋到底要干嘛!
    毛驤一头雾水的下去了,皇爷这到底是要保他还是要锻炼他啊......
    子时。
    秦淮河上的画舫都熄了灯,整条文德桥西的巷子安静得只剩风声。
    医院大门紧闭,门口两盏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三道黑影从巷尾的墙头翻了进来。
    身法极快,落地无声。
    领头的是个精瘦汉子,腰间別著一柄窄刃短刀,刀柄上刻著一个“韩”字。
    他们摸到后院第三间屋子外,透过窗纸看见里头一盏昏黄的油灯,床上躺著一个人,被子盖到脖子,露出满头银针。
    领头的汉子比了个手势。
    三人同时破窗而入!
    短刀直刺被褥——
    “噗!”
    刀尖扎进去的触感不对。没有血,没有骨头的阻力,只有乾草的鬆软。
    领头汉子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撤身——
    “啪!”
    一声机括轻响,廊下暗簧齐弹,
    壁间连灯次第引燃,满堂烛火骤然齐明,
    方才还昏沉的厅堂,剎那亮如白昼。
    万长发站在门口,手里举著一个猪尿包特製的喷壶,笑的像个弥勒佛。
    对准领头汉子的脸就是一喷。
    “嗷——!”
    茱萸水混合石灰粉,正中面门。
    领头汉子双手捂脸,惨叫著往后栽倒。
    另外两人拔刀要衝,左右两侧的暗门同时弹开,
    四个隱藏的暗卫扑了上去。
    隱藏在房樑上的张三则从天而降,他抡著一根门閂,照著其中一个的膝盖就是一棍。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不到十个呼吸,三个刺客全部被按在地上。
    万长发蹲下身,捡起领头汉子掉落的短刀,
    翻过来看了看刀柄上的“韩”字,笑了。
    “有意思。
    杀人还带名片,你们主子挺讲究啊。”
    他又从领头汉子腰间摸出一块铜牌,擦乾净一看——牌子背面刻著两个小字:
    “影礼”。
    万长发的笑容凝固了。
    他慢慢站起身,把铜牌攥在手心里,沉默了很久。
    “影,礼?”
    这是什么玩意儿?
    暗號?
    代號?
    还是什么组织的身份象徵?
    他看过的古装电视剧里,杀手一般都有个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用来在自己人中互相印证。
    莫非,他这个也是?
    影礼是个什么身份?
    好傢伙,这没名没姓没指向,
    这是怕別人知道他们的主子是谁?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肯定是!
    他原以为自己捅的是韩国公府这一个马蜂窝,
    没想到还真有人想要刘任死。
    是谁呢?
    不会真的被他猜中了吧?
    在明知道自己身边有暗卫保护的前提下,
    还敢鋌而走险?!
    胆肥了。
    若真是左丞相胡惟庸,
    这把他可玩大了。
    万长发把铜牌揣进怀里,转身看向四个暗卫。
    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双手合十,语气诚恳得像个庙里的住持:
    “你们下去吧,我是大夫,得先救人——即使他们是杀手,也得先救活了再审。
    医者仁心嘛,佛曰——万般苦,眾生渡。”
    四个暗卫:“......“
    不是,你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翘著呢大哥,你知不知道?
    哎,算了。
    反正头儿吩咐了,只要保证他的人身安全,其余的任他折腾。
    四个人颇有默契,几乎是同时一跺脚,就“飞”了出去。
    “酷!好身手!”
    万长发还张开双臂假装学了一下,
    结果脚后跟蹦了两蹦,身子——纹丝没动。
    倒掛在房檐边上的赵虎差点没绷住——
    这人到底几副面孔啊?
    刚才下杀令的时候冷得像冰碴子,现在学人飞又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万长发没发现赵虎,
    他飞不起来,只好转身走进手术室,
    让青和把领头汉子绑在手术台上。
    从药柜里取出一个青瓷瓶,倒出小半碗浑浊的液体。
    “这是什么?”
    青和好奇地凑过来闻了一下,当场被呛得连退三步。
    “这叫听话神仙水。”
    看著青和惊讶的黑眼珠,万长发好心的解释了一番:
    “就是曼陀罗汁加了点好东西,
    喝下去之后,你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
    比詔狱的夹棍好使一百倍。”
    青和:
    “哇,好厉害!”
    可这不是下三滥才用的手段吗?
    师祖你確定你是正人君子?”
    万长发才不管会不会带坏徒孙,他粗鲁地掰开领头汉子的嘴,把药灌了进去。
    一炷香后,汉子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放大,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口水。
    “你叫什么?”
    “影……影三……”
    “啪!”
    一巴掌下去:
    “你撒谎,你不是影礼吗?”
    “那是咱们影字队的排行,仁义礼智信,我老三,平常就叫影三...”
    我去!
    还影字队的!
    看来,还有別的梯队的唄?
    这编制,这排面,比他上辈子在医院见过的那些科室主任都讲究。
    这暗號和身份,怎么那么熟悉呢?
    “谁派你来的?”
    “胡……胡相爷……”
    果然!
    “来干什么?”
    “杀……杀刘任……用韩国公府的刀……烧医馆...”
    “我操你大爷!”
    青和听得头皮炸开,下意识骂出了声,骂完又赶紧捂住嘴。
    青和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看向万长发。
    万长发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嚇人。
    他拍了拍影三的脸:
    “我问你,
    刘基的死是不是胡惟庸乾的?”
    影三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吐出几个含混的字:
    “相爷说...陛下说,刘基说话不好听...他是在为陛下分忧...”
    果然......歷史也不全是小姑娘写的!
    最起码这一点就不是。
    老东西还真不做人啊,
    分明他是他心怀不轨,
    怕刘基挡了他的路,还美其名曰为陛下分忧?
    怎么舔著个脸说出来的?!
    不过,老朱和他都不是好东西!
    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一个递刀,一个磨刀。
    刘基死得不冤吗?冤。
    但在这些人眼里,死个把能臣,跟下了盘棋丟了颗子似的,翻篇就忘。
    “还有,他家祖坟冒青烟那事儿......”
    万长发问了好多,事无巨细,从胡惟庸私通外邦到暗杀朝臣,从贪墨军餉到私养死士,一桩一桩,全都掏了个乾乾净净。
    手术室里安静了很久。
    万长发站起身,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笔走龙蛇,刷刷刷写完之后,
    又拿出一张宣纸,將铜牌垫在下面,
    用墨锭轻轻一蹭,拓印下那一行小字。
    写完,找出印泥,拉过那汉子的手,在纸上和拓印的纸张上分別按了手印。
    然后把纸折好,连同拓片一起塞进信封,用蜡封了口。
    想想,觉得不够,又坐下来连著写了三份“口供”,同样按上手印后,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一份进宫。
    ——一份存底。
    ——一份,找个地方藏起来。
    留一手,才安心。
    这是他上辈子在医疗纠纷里学到的铁律:
    证据这东西,永远是多多益善。
    做好这一切,对著目瞪口呆的青和说到:
    “来,师祖教你认穴位,
    他指了指绑在手术台上、已经彻底断片的影三,
    “针灸嘛,得多练。
    这么好的机会,这么好的大体——”
    他从针包里抽出一根银针,在烛光下转了转,
    “不用白不用。
    放心扎,扎坏了算师祖的。”
    青和咽了口唾沫。
    看看手术台上那个人,又看看万长发那张笑眯眯的脸。
    总觉得这笑容背后,藏著什么不太善良的东西。
    但他还是乖乖接过了针。
    ——毕竟,师祖说得对。
    这种练手的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的。
    针灸,放心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