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长发走进后院,掀开门帘缝儿看了一眼——
    万春晓还在昏睡,孩子窝在她身边,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张三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浑身的伤还没处理完,
    右胳膊上缠著布条,渗出一片暗红。
    他听到动静,猛地转头,看到是万长发,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闪过他悄悄出来,低声匯报:
    “万大夫,他们没衝进来。”
    “我知道。
    你又受伤了,赶紧让青和去给你包扎一下。”
    张三出去了。
    “嗯...”
    万长发听见屋子里的五姐醒了。
    不由深吸了一口气。
    该面对的,总得面对。
    推开门,屋內瀰漫著淡淡的药味。
    万春晓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
    她身旁,刚出生的女婴正睡得香甜。
    听到开门声,万春晓费力地转过头。
    “谢大夫救命......你,”
    当她的目光落在万长发脸上时,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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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感到全身绷紧,连呼吸都忘了...
    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著,
    眼泪夺眶而出,顺著眼角没入鬢髮。
    无意识的想要挣扎著起来,抖成一团的嘴唇,喏喏的抖落出几个嘶哑的字:
    “你,你,你是...是...长……长发吗?”
    声音嘶哑,带著惊喜,委屈,不敢置信和震惊。
    万长发站在床前,看著眼前这个骨瘦如柴、满身伤痕的女人,
    脑海中原身的记忆再次翻涌。
    那个把半块粗粮饼塞进他手里,
    自己却饿得咽口水的五姐。
    那个在寒冬腊月,把唯一一件破棉袄披在他身上,自己冻得直哆嗦的五姐。
    那个在自己闯祸后被父亲责打,一边骂自己不懂事,
    一边护在自己身上为他扛下所有鞭子的五姐啊......
    万长发眼眶一热。
    他没有原身的感情,但此刻,这具身体的本能,却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走上前,坐在床边,轻轻握住万春晓那只布满老茧和勒痕的手。
    心底的疼如刀割一般,声音也带著前所未有的哽咽和懊悔:
    “五姐,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我没死......”
    千言万语他竟然不知从哪儿说起。
    万春晓猛地反握住他的手,死死地抓著,污垢满满的手指甲掐进了万长发的肉里,仿佛一鬆手这个弟弟就会再次消失。
    “老六,长发,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啊!呜呜呜......”
    她嚎啕大哭,积压了多年的委屈、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一边哭,一边用满是伤痕的手拍打万长发的胳膊:
    “老六,
    长发啊!
    你去哪了!
    你知不知道爹死了!
    大姐死了!
    二姐三姐四姐都没了!
    咱家……就剩咱俩了啊!”
    “五姐,五姐,小心身子,你,四姐是怎么死的?!”
    万长发心如刀绞!
    他是家里的老么,又是男孩儿,虽然日子苦,却从没苦过他。
    五个姐姐是典型的扶弟魔!
    原身也理所当然的享受著亲人的人血馒头,养成了怀远县城的紈絝!
    原身的记忆里,
    爹和大姐的死他是知道的,
    二姐三姐四姐怎么也都死了吗?!
    他跟大姐二姐三姐的感情不深,
    只有四姐五姐跟他年龄相近,
    又是徭役害死的吧?
    那时候正值老朱建造中都,
    整个凤阳府五州十三县的百姓死了一大半儿!
    再加上连年的乾旱,水害,瘟疫......十室九空连续了多少年......
    想到瘟疫!
    万长发心里的恨比痛更真切——
    万人坑里,人都还活著啊.....
    在五姐的哭声中,他內心的戾气却在一点一点累积,
    穿越以来,没掉过一滴眼泪的他,今日的泪水却不受控制的恣意滚落,目光渐渐变得冰冷
    ——
    李善长,丁斌,凤阳中都的监工,还有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权贵。
    这笔帐,他会一个个找他们算清楚!
    就算是死了的,他也要把那些畜生的骨头撅出来搓成渣子餵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青和压低的声音:
    “师祖,韩国公府的马车来了,送金子来了。
    两大箱子!”
    万长发拍了拍五姐的手背,站起身。
    “姐,你好好歇著。
    你放心吧,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
    咱家的帐,一笔一笔,我会全都討回来。”
    不等万春晓阻拦,他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
    大门內,
    两口沉甸甸的红木箱子一字排开。
    万长发走上前,踢开其中一口箱子的盖子。
    黄澄澄的金条,在冬日的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青和,楼英。”
    “在!”
    “把金子抬进地窖。”
    万长发眯起眼睛,看著皇城的方向,
    “有了这笔钱,咱们的医院,该扩建了。”
    大明朝的这潭浑水,既然蹚进来了,那就搅他个天翻地覆!
    半个时辰后,
    皇宫,御书房。
    “你说什么?
    那老匹夫不是才从咱这滚回去吗?!”
    朱元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毛驤满头冒冷汗,跪在地上不敢吱声,他想说,还不都是那一万两黄金惹出来的事儿。
    搞得他的亲军都尉府现在整天跟在那小子屁股后面给他擦屁股!
    “砰!”
    朱元璋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洗里的黑水溅出老高。
    嚇得毛驤一激灵!
    “放肆!丁斌好大的胆子!
    当街刺杀应天府尹!
    他李善长是想造反吗?!”
    “皇爷息怒!
    属下调查了附近的暗卫,
    他们说是丁斌手下的护院李福放的冷箭。
    李福如今已经被咱们拿下。
    刘大人目前在万大夫的医馆里抢救,生死未卜。”
    老朱气得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背著手来回踱步。
    嘴里嘟囔著:
    “那小子医术通神,应该能救的回来,救得回来。”
    李善长身份特殊,虽然他討厌他背后搞的那些小动作。
    不过,他不想跟这个老傢伙撕破脸,
    偶尔敲打一下也就罢了。
    毕竟,自己的女儿嫁了他儿子。
    若是动李家,就等於动女儿还有外孙后半生的幸福。
    这对於护犊子的老朱来说,虽然不是不能接受,不过却也不乐见其成也就是了。
    被按在暖阁休息的朱標出来了。
    “父皇,此事蹊蹺。
    韩国公府的家奴再跋扈,
    也不至於敢当街刺杀正三品大员。
    这就是个意外。”
    老朱瞪了朱標一眼:
    不是让你休息吗,你怎么又出来了?!
    隨即更加气不过这些没事找事儿的人:
    “老子管他是不是意外!
    刘任要是死了,李善长就是主使!
    刘任要是没死,李善长也是治家不严,纵奴行凶!”
    朱標嘆了口气:
    “万公子那边怎么说?”
    “万大夫对外宣称,刘大人中了剧毒,伤及心脉,只剩一口气了。
    臣的下属千户赵虎亲眼所见,还在昏迷著。”
    毛驤如实回答。
    朱元璋愣了一下。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沉默良久,突然乐了。
    “这小王八羔子,跟咱玩心眼呢。”
    “他那医术,阎王爷都不敢跟他抢人。
    刘任要是真救不活,
    他万长发敢把人留在自己医馆里?
    怕不是早就扔出来,关上大门撇清关係了!
    他这是拿刘任的命,给韩国公挖坟呢!”
    朱標也反应过来,苦笑道:
    “的確是万公子的风格,他这是在逼父皇下场。”
    “李善长到底是怎么惹到他的呢?”
    朱標喃喃自语:
    “看来,这病根儿还是在中都啊......”
    朱元璋也意识到了:
    “按说,就算是他养父死在了工地上,
    他也不至於敢如此肆无忌惮的报復老狐狸的......
    他又不是不知道李善长的地位和身份,这个混蛋......”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大手一挥:
    “毛驤!”
    “臣在!”
    “传旨!在京兵马司立刻封锁韩国公府!
    任何人不得进出!
    把丁斌和那个放冷箭的护院,直接押进詔狱!
    给咱往死里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