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三更天,秦淮河上画舫连绵,丝竹声声。
    文德桥西的“大明第一综合医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砰!砰!砰!”
    万长发正和楼英、青和围在火盆前討论药方,
    “又是急症!”
    三个人已经习惯了这种半夜被叫魂儿的节奏。
    青和直接飞跑去开大门,他才拔下门閂,大门就被人撞开,
    冷风裹挟著浓烈的血腥气灌入堂屋。
    一个浑身是血的魁梧汉子跌跌撞撞衝进来,怀里死死抱著一个大肚子女人。
    “救命……神医,救命!”
    汉子双腿一软,扑通摔倒在地上,显然是支撑不住了。
    楼英赶紧上前给孕妇搭脉:
    “呼吸微弱,脉象散乱,羊水破了,大出血啊。师傅!”
    万长发的注意力则在男人身上,他身上全是血,裸露在外的一看就是钝器伤,这是抢出来的孕妇?!
    “快,抬进手术室,准备!”
    楼英和青和把人往產房抬,万长发盯著那年轻男子:
    “你是她什么人?”
    男子扑通跪下:
    “小人是李府护院,叫张三。
    她是……她是丁管家的小妾。”
    “丁?丁斌?韩国公府的大管家?“
    好傢伙,人在家中坐,瓜从天上来啊这是。
    我去!
    来大单了!
    “师傅!!!”手术室中传来楼英变了调的惊呼。
    万长发没空再问,转身进了產房。
    產房內,楼英已经剪开妇人的衣裙。
    万长发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这妇人身上,新旧伤痕交错。
    手腕上有捆绑的淤青,后背全是倒刺鞭痕,大腿根甚至还有大片烫伤的烂肉。
    “真他娘的畜生。”
    楼英小声骂了一句,手上动作却依然稳当。
    万长发戴上羊肠手套,开始检查。
    “胎位不正,横產。
    宫口已开全,胎心微弱。”
    “上催產汤,准备侧切。”万长发声音极冷。
    半个时辰后。
    微弱但清脆的婴儿啼哭声响起。
    是个女孩。
    楼英熟练地剪断脐带,处理妥当,把孩子包好。
    “师傅,母女平安。”
    万长发点点头,处理完毕后,洗净手,走出產房。
    张三还跪在院里,见他出来,连连磕头:
    “万大夫大恩大德!小人给您磕头了!”
    “起来。”
    万长发坐在台阶上:
    “说说吧,怎么回事,李府不可能没有稳婆的,
    你一个看家护院的,拼了命把管家的小妾偷出来,图什么?”
    张三不敢起来,跪在地上,上下牙直打鼓:
    “小人五年前被卖到李府做护院。
    万娘子……是去年秋天,丁管家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
    万长发的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呢?”
    张三声音越来越低:
    “丁管家纳了第三个妾后,那玩意儿就不行了,半年前买下春晓做妾。
    他逼俺……逼俺和春晓同房。
    春晓怀上后,他又嫌她不乾净,天天变著法儿打她。
    俺知道,他这是想等孩子生下来,去母留子,再把俺灭口。“
    “三日前他请了稳婆住在院子里,还在后院挖了坑。
    俺花掉了所有积蓄,才买通了几个兄弟,拼了命,才把春晓偷出来。
    大夫,求您救救她,孩子活不活无所谓,只要把大人救活了就行,俺这条命给您!”
    万长发看著眼前这个血葫芦一样的汉子,內心很是震动。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
    这世道,偏偏是这种泥腿子最讲情义。
    “別废话,阎王爷今天不收人,都活了!”
    “你说她姓啥?她也姓万?”
    张三点头:
    “是啊……那天她跟我说她叫万春晓,
    老家是怀远县上槐树村的,家里人都死光了,
    她出来寻亲,稀里糊涂的就落到了人牙字手里,然后被卖给了丁管家。”
    “什么?上槐树村?!万,万春晓?!”
    轰!
    万长发脑海深处突然炸开一片混沌,
    无数破碎的画面接连闪过——
    “长发,把这半块饼吃了,姐不饿。”
    “长发,爹被征去做苦力了,你去哪儿找他啊……”
    “长发,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顶立门户啊,大姐被婆婆逼死了...”
    “长发......”
    原身的记忆?
    我靠!
    这个妇人不是原身的亲姐吧?
    万长发转身又衝进產房,仔细看那妇人的脸!
    多年来的职业习惯,让他很少仔细观察病人长啥样儿,尤其是女患者,只要坐在诊室,他满脑子都是病理,病症,病程,病人的体徵啥的。
    除非病在头上,脸上,他才会特意仔细观察。
    妇人此时面如金纸,瘦脱了相,眉头紧皱,但是左眉毛间那颗红色的小痣上那根白色的眉毛赫然清晰!
    记忆如潮水一样,汹涌澎湃,全部都被激活了
    ——
    眼前这个骨瘦如柴、满身伤痕的女人,是万钱的第五个女儿,与原身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五姐——万春晓
    爹说他和五姐是双生子,但是姐姐只比他早出生半个时辰,他们的娘就是因为生了他们两个大出血才没的!
    万长发的手指微微发颤,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
    他娘的!
    这操蛋的穿越之旅啊......
    怎么还遗漏了半截记忆呢?!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戾气。
    韩国公府的大管家,很快就会找来。
    他必须马上做出决定,是认亲惹来不可预知的麻烦,
    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舒心日子?
    反正原身早就死在了凤阳工地上,他只不过是鳩占鹊巢的现代打工人。
    “啪!”
    突然,他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想什么呢!
    既然占了人家的身子,就得接著这段因果!
    转过身,又来到张三面前,俯视著他:
    “你既然敢送她来,就该知道,你回不去了。”
    张三惨然一笑:
    “小人知道。
    小人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
    能救万娘子一命,也不枉她跟我一回,这辈子,值了。”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小人……小人还有以后?”
    说完张三似乎下定了决心,郑重其事地对著万长发又磕了一个头:
    “万神医,我知道您医术通天,您想办法就说春晓死了吧,一尸两命。
    国公府那边的债,我来偿。”
    万长发倒是没想到张三一个护院,倒是比那些穿著人皮的畜生还有担当。
    这叫什么来著——尘埃里亦可藏星火。
    甭管怎么说,孩子是无辜的,其实,张三也是无辜的,
    包括原身和自己,
    都是无法掌控自己的可怜人罢了。
    既然是原身的五姐,那也是他的因果,这趟浑水,他不趟也得趟了!
    “废话多,滚进去,不要露面,不要出来。
    青和,给他治伤!”
    话音才落,院门外就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劈啪声。
    “围起来!连只苍蝇都別放跑!”
    大门被暴力踹开。
    七八个手持棍棒的家丁衝进院子,为首的是个留著八字鬍的乾瘦青年,大约三十岁左右,眼神阴鷙。
    正是丁斌。
    丁斌瞥了一眼大马金刀坐在太师椅上的万长发,
    抬了一下手,阴阳怪气的说道:
    “万神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別多管閒事。
    太师府的家务事,你也管不起。
    识相的,把人交出来。
    把孩子给我,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