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越来越冷了,祝翾醒得很早,听见外面沙沙的响声,有隐隐白光透过窗户照进室内,头也没有梳,就开门去看,只望见了满世界的雪光,廊下点灯笼的几个妇人正在铲雪,看见祝翾披着大袄出来了,就说:“大人金安,地上滑得很,等小的把路给扫开了,您再出来吧。”
    祝翾拢了拢衣裳,朝她们笑了笑,说:“你们辛苦了。”
    说着便走入室内,从梳妆台下的抽屉里找出一叠零钱钞票,点了点数目,然后出门交付给为首的妇人:“今儿下雪,你们扫路活计重,这是额外的辛苦钱,你们拿去分了吧,等下值之后去吃顿热乎乎的羊肉,暖暖身子。”
    妇人高高兴兴地接过祝翾递过去的钞票,大声地又请了一道早安,祝翾点了点头,说:“天冷难耐,你们活计又辛苦,这是应该的,只一件,不许吃酒赌博。”
    几个妇人连连答应了,祝翾刚关上门,一双手就从她身后轻轻探出来,元奉壹的手指暖烘烘地擦过她的脖颈处,然后替祝翾拢紧了衣裳,说:“衣服都没穿好,就出去吃风,还当自己是少年人,一点都不知道保养身子。”
    祝翾回身,元奉壹已经套好了衣裳,只有头发还没有梳,站在那里,倒显出几分落拓的优雅,祝翾抓住元奉壹的手,将自己冰凉的脸往上贴了贴,舒服地微微眯起眼:“元郎,你手可真暖和。”
    元奉壹抽回自己的手,轻轻地将祝翾按在梳妆台前,外面有人叩门,是来为祝翾梳头送热水的侍女,元奉壹开门接过热水,让侍女回去了,祝翾散着头发坐在镜子前笑着回头看他,问:“你让人家走了,谁替我梳头?”
    元奉壹提了提自己的袖子,朝祝翾露出微笑,说:“当然是我来伺候阁老梳头。”
    说着便拿起祝翾的梳子为她梳发髻,他也不是第一回替祝翾梳头了,祝翾便由他去了,祝翾透过镜子看向身后专注给自己梳头的元奉壹,说:“你梳个简便但体面的,我今儿还得上值。”
    元奉壹一愣,说:“不是说这几日歇假吗?”
    祝翾便说:“如今这形势轮得到我歇吗?一打仗国库的银子跟流水似的撒出去,事情也多了起来,东宫有妊,陛下也操心,你们这些下面的官员能歇一歇,我这样的天天都有决策会议。”
    说着,她又问元奉壹:“我头顶白头发多了几根?”
    元奉壹看了一眼她乌青的发丝,里面也只有两三根白丝,他悄悄用黑发将白的遮起来,说:“并没有。”
    “有也不必拔了,我如今越忙说明越得意,也越不招人待见,多少年了,都等着我跌下去呢,老娘不仅不下去,还越活越有风华了,不长几根白头发,那还像话吗?”祝翾乐呵呵地说,元奉壹已经替她梳好了头。
    祝翾对着前面的镜子左右照照,元奉壹自觉地在她身后端起另一面镜子给她看脑后,祝翾照来照去觉得不错,下意识摸了摸元奉壹的脸蛋,夸道:“手真巧。”
    梳好头,祝翾麻利地洗漱了,屋外的路也被扫出来了,她便出门去了主屋,里面正在摆早饭,祝明、沈云与祝翀都已经在桌旁坐好了。
    祝翀正在打哈欠,看见祝翾与元奉壹进来,忙起身问安,在祝翾身边几年,祝翀沉稳了不少,如今也正式在顺天的女学念书,祝翾看见她,问:“今儿好像不是学里休假的日子,你怎么还在家里?”
    祝翀请完安,又坐了回去,一脸幽怨地看着祝翾:“二姨,您日理万机,记性还这么好,还记得我学里休假的日子。”
    祝翾微微眯起眼:“别贫。”
    祝翀就说:“昨儿傍晚学里就歇了课,说要大雪了,愿意待宿舍的待宿舍,想回家的也能回家,我就回来了。朝廷这几天不也放了假吗?”
    祝翾坐下,对祝翀说:“休假在家也要好好做功课,你学业在女学不算突出,在家别老想着玩,我这几日没空管你,你跟着你舅舅好好念书。”
    元奉壹很贤惠地接话:“我会管她的,你就好好忙正事吧。”
    沈云在一旁听了,问:“这么大的雪,你还要去朝廷当差?不是放了假吗?”
    祝翾已经吃了起来,热粥入肚暖和得很,她将嘴里的食物咽下,朝沈云:“雪天难行,说不好这几日我就住宫里了。”
    沈云不懂朝廷具体的事情,但也知道打仗了,祝翾这个位置没得歇,只能点点头。
    祝明适时开口:“来京师也几年了,还是不习惯这里的冬天,冷得厉害,雪跟鹅毛一样,要是打仗,只怕要冻死人了,怎么不开春打呢?”
    祝翾心想:莲娅死得仓促,那边直接开战,也是知道开春打对他们更不利。
    她又担忧地看了看外面的雪,说:“大雪要是一直下,就可能要闭市了,家里东西都齐备吧。”
    沈云说:“地窖里菜早堆好了,煤也买了许多,什么都够用的,天冷不能出去,我就猫在家里做衣裳。”
    祝翾吃完早饭,便要出门,沈云送她出去,抱怨道:“这么冷的天,又下雪,路多难走,你怎么这么忙?”
    祝翾围脖耳罩帽子都套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毛茸茸的,只露出一双眼睛朝她娘笑,声音闷闷的:“我也怕冷,但还是得去。”
    “哎,大人物,不容易。”沈云给祝翾塞了一把伞,让她出去打着挡雪,祝翾便利索地将伞撑开往风雪里去了。
    到了宫里,祝翾一进檐下,便有几个很有眼色的书吏过来请安,抢着替祝翾拿伞掸雪,祝翾自己刚拿下帽子,便立刻有人替她捧着,祝翾笑骂道:“猴一样精,净会上杆子爬。”
    她将外面的衣裳挂好,走到自己的案前,秘书官狄叔乘一边给祝翾上茶一边说:“祝老安,您今日要处理的文书我都给您整理好了,左边这批是必须要您签字过目的,最上面的是今日就得完成的,中间的是比较重要的事项,右边那堆是暂时没那么急的,不怎么重要的我们已经替您做好了,您不放心也可以重新审阅。”
    给祝翾倒好了茶水,她又说:“您之前吩咐给其他部的文书都已经做好了,那边的批复下午过来。”
    祝翾端起案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温度刚刚好,不由看了一眼狄叔乘,她身边的秘书官来来去去,狄叔乘从能力到眼力见上都是最省心的一位,祝翾便说:“小狄,等我离了吏部,你还愿意跟我做事吗?”
    祝翾即将离任吏部去中书省就职是公开的秘密,狄叔乘的差事挂靠在吏部,但是如果祝翾要求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带她一道去中书省,对于狄叔乘这样一个吏员出身的官员,祝翾那可是千载难逢的金大腿,她也不矫情:“祝老您不嫌弃我这个人又笨又拙,跟在您身边做事我学了很多……”
    祝翾摆手:“自己人别说外道话,又拍马屁,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狄叔乘笑眯眯的:“自然是愿意的。”
    祝翾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对狄叔乘:“你如今也不是文吏了,端茶倒水这些琐碎事不必你劳心,下去做事吧。”
    狄叔乘还是在笑:“我乐意。”
    祝翾也拿她没办法,狄叔乘确实是有天赋的,同样的事情别人做了显得谄媚,她这样反而显得挺真诚。
    狄叔乘离开祝翾的办公间,回到秘书官与文吏们的办公大厅,另一个科举出身的秘书官看见她进来,忍不住小声问:“马屁拍完回来了?”
    狄叔乘充耳不闻,只顾做自己的事情,那个秘书官见她不理自己,一直看她,狄叔乘又端起严肃的面孔:“你很闲吗?阁老如今正是忙乱的时候,你的份内事做好了吗?”
    暗暗打量她的人便挪开了视线,无言以对。
    祝翾很快处理完了文书,然后便去议政阁开战事部署会议,除了议政阁的阁员、各部尚书、兵部的要事官员、参与前线部署的武将都会参加会议。
    部署会议伴随着沙盘推演一开就开到了天黑,才算完成了第一阶段对诸墨的所有的细致部署。
    冬季开战原本是不太利于热战的,塞外格外寒冷,枪炮会因为严寒卡壳,粮草消耗也比寻常季节要大,但军械所已经造出了新式武器,这批武器可以在严寒环境下保持效率,这批武器在内部都算机密,如今战争在即,便只能提前投入使用。
    大型战争的本质还是后勤经济输送,朔羌这些年大力发展军工,补给力量惊人,诸墨先集火青兰,青兰王夫便向盟友大越求助,大越便以援助青兰的名义挺入战场收割诸墨。
    兆利等汗王组成五部联盟组织了号称三十万铁骑的墨军去对抗大越,战争期间,大越同时游说各部,以利益与形势一一分化,墨人大军看似来势汹汹,实际上因为利益不一本质上还是一团散沙,都期盼着其他部国的军队当先锋,自己保存有生力量,在最危险的地方试炮火的炮灰也便是各部的奴隶。
    大越的炮火在地图上一寸寸逼近,墨人内部被强行押在前线扛炮火的奴隶被大越的新式兵器吓破了胆子,热武器的人命报销效率太快了,远比冷兵器时期更触目惊心,也让幸存的奴隶更觉唇亡齿寒,今天还在旁边说话的人明日就死在战壕里,身边的面孔一直在换,死亡的阴影步步紧随,这种深层次的恐惧击溃了奴隶们,也激发了他们的求生的心。
    大越当年先打下了龙格、阿察两个部国,对于龙格、阿察两个墨人旧地,墨人施行贵贱姓制度,大越便站在人数最多的四五等姓的墨人百姓这边,把龙格、阿察两地的大贵族奴隶主与高级祭司们都进行了处刑,然后将这些食利阶级的土地、牛羊与财产分给了原来的四五等姓墨人,同时废除墨人原来的奴隶制度与姓氏贵贱制度,重新划分编户造册为越人,按照越人的政策划分土地给予补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