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差事确定了,祝翾第一件事就是去裁制新的官服。
    官员衣冠分为朝服、祭服、公服以及常朝办公时的常服,不同的品级穿不同的衣裳,朝服与祭服都是大典礼服,由朝廷赐服,公服与常服便需要自己找人裁制了。
    吏部侍诏是正三品的缺,公服便要由红换紫,祝翾也算正式成为了穿紫袍的一员,公服是朔望日上朝才穿的衣裳,官员日常办公更多穿得还是常服。
    常服有两套,一套是带补子的常服,依旧是绯色的,前面的补子却要从云雁补变成孔雀补。
    因带补子的常服最高的颜色便是绯色,时人又认为紫色是更显尊贵的颜色,为了弥补常服不能穿紫的遗憾,常服便发展出另一个更简便的样式,款式更接近唐人的样式,软脚幞头,金线密织的流光溢彩的无纹样的紫色圆领袍,这便是更接近权力的衣裳。
    带补子的常服用以常朝和更正式的对外办公,官员们日常在衙门内行走穿的还是没有纹样的只有颜色等级的宽大圆领袍。
    祝翾身上兼任从一品的缺,但她为人谨慎谦虚,赐下的朝服、祭服早就有一品的七梁款式,但正式场合她穿戴的还是以实缺四品为标准的官员服饰,避免作风张狂,公服有一套紫色的,却很少穿过,如今可以名正言顺地穿了,便打算再做一套新的,拿来替换。
    常服是全要换新的,补子得换,还要请人做紫色的圆领常服。
    紫色常服没有纹样,但布料是攒了金线的泛了光彩的上等宫料,宫里虽然不帮忙裁衣裳,但这些布料却是亲赐的。
    羊仲辉派人将三品文官用得上的衣料、笏板、印绶、鱼袋等物一一放下,交代道:“如今祝大人您去绯换紫,不得马虎,这些宫料一个样式的常服能做三套,绰绰有余。”
    祝翾客气地送她出去,之后便是请专做官服的裁缝上门裁衣裳,裁缝是个叫卫香儿的中年女人,人称“”卫裁“,专裁官袍礼服,针脚细密、手脚又快,这一带官员升官换袍基本都找她,祝翾也不是第一回请她。
    卫香儿带着两个打下手的徒弟上了门,看见祝翾,等行完礼,便客客气气地说:“今早醒来就听见枝头喜鹊叫,便知道有喜事,可巧贵人便来请了。”
    祝翾拿出衣料给卫香儿:“换了新缺,麻烦卫裁按照三品的样式细致做几件常服。”
    卫香儿看着宫里送下来的绯色的和紫色的衣料,还有要缝的补子样式,又长作了几个揖,道:“恭贺祝大人高升了,紫色的一年我也难做一件呢,也算让我的手沾沾喜气了。”
    两个徒弟也在后面行礼,祝翾笑道:“卫裁常做官袍,紫色的只怕也不稀奇,在这里哄我呢。”
    卫香儿起身,脸上是圆融讨好的恰好的笑:“京师穿紫的数得过来,又不只我一个专裁官袍的裁缝,一年能过手一二件便是难得了。”
    说着,她又对祝翾说:“宫料珍贵,我怕摸脏了,麻烦祝大人备水。”
    这也是请宫料的规矩,祝家的雇佣早备好了干净的洗手的水和擦手的帕子,卫香儿与两个徒弟认真又细致地洗了三道手,才上门小心捧起了衣料,说:“五日便能全做完。”
    送走卫裁没多久,几乎这边一条街的官员都已经知道了祝翾的新任命,已经有人上门送贺帖与贺礼。
    沈云身上的诰命也因为女儿的升职,变成了正三品的淑人,才领了淑人的诰命衣裳,便要以官眷的身份接待外面那些上门拜贺的祝翾同僚官眷。
    吏部的官员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祝翾要做侍诏,早就等着上门巴结,如今正式的任命一下,吏部官员们便有了上门拜贺与结交的正当理由。
    沈云刚到京师,对顺天的一切还处在两眼一摸黑的状况中,结果流水的拜帖就入了祝府。
    祝翾带父母入京本意是想令他们安心养老,以前这些拜帖都是自己和管家处理,于是祝翾便不打算拿这些差事打扰沈云。
    沈云却很有身为朝廷诰命的责任感,对女儿说:“我来了京师,好歹也得帮你些事情,朝廷为了你给我诰命,这回我又跟你来了,如今你升了官,我却不见人不出面,外面人难免会因为我看轻了你。
    “你人前风光,又要给朝廷做事,以前家里没有人帮你把持这些便罢了,我跟你来了,又是有身份的,外面那些当官的家眷也会好奇祝侍诏的父母亲是怎样的人。
    “咱家虽原是贫贱人家,但在外面总该有些教养,如今也算得上耕读之家,我如果不出去交际帮你做这些事情,就露了怯,人家就要说:这祝侍诏出身没有根基,家人鄙薄,见人待客都不敢。”
    沈云似乎也燃起了斗志,继续说:“我刚来,人生地不熟的,又没个高雅忘我的爱好,日子难免无聊,与这些官眷走动,料理一下府内外事务,也是打发时间。”
    说到这里,她斜着眼睛看向祝明,祝明也知道沈云在点自己,讨好地笑了一下,不敢做声。
    沈云收回眼神,看向祝翾:“现在我不懂不会的,就问你,问你府上管家。贵人之间的礼仪若有不会的,便跟着学,在外交谈言辞粗鄙无知,我也能看书,都不是难事。”
    她都这样说了,祝翾也不能不答应她,何况沈云已经是三品的诰命了,这个身份在京师官眷里也是没办法完全与世隔绝的,皇帝逢年过节的时候也会召见命妇入宫宴饮。
    沈云在老家是大人物,谁都捧着她说话,但入了京难免会显得乡气,一下子进宫拜见陛下太妃也容易吓破了胆子。
    陛下虽不会为难官眷,但在宫里露怯,祝翾虽然不怕被人瞧不起,却难免有同僚因此瞧不起她的母亲,这是祝翾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何况胆子也是一步步历练起来的,平日里多与官眷们走动交际,多见见世面,贵人的体面便自然而然养出来了,大场合也不至于害怕。
    祝翾便说:“那这些贺帖与贺礼就交付给母亲了,我令徐芳给您打下手,家中内务都是她打理,可惜她只是我雇来的管事,并非我的家眷,正式对外交际不好全替我出面。”
    说着,祝翾抓起沈云的手,一脸真诚地说:“如今母亲来了,出门代表祝家交际名正言顺,我也少了几分烦恼。”
    沈云便很有受用地昂起头,拿起案上的贺帖说:“我慢慢学,总难不倒我。”
    到了晚上,沈云还在看徐芳送过来的人情账册,各家都有各家的人情账,上面记载着自家收过哪些同僚的人情礼,又给哪些官员去过人情礼,回过哪些章程的贺礼。
    便是再清廉的官员,也总有红白事要与同僚人情往来,到了祝翾这个位置,各种人情往来更难避免,孙红玉与祝大江的丧事,这些官员虽没有去祝翾老家吃席,但也给京师的祝府送了人情。
    除了人情账册,徐芳那里还有一本祝翾同僚的关系册,上面记录了与祝家有来往的官员官职,在京家眷的情况,同时还记载了论品级官员来往的章程该如何,论亲疏又是如何的来往章程。
    沈云看得两眼发花,京师的人情世故比老家的复杂许多,官员们的贺帖她也不大看得懂意思,徐芳便在边上教她。
    沈云一边记一边感慨道:“难怪说不识字的人是睁眼瞎,要是当年我没有自己学两个字,如今这些可不是两眼抓瞎吗?也没脸在京师当这个诰命了,不如回老家享福。”
    她看向徐芳,说:“徐管家见多识广,别嫌老婆子我愚笨,慢慢教我这些,萱姐儿如今升了官,炙手可热,老家老太太老爷子去世又没回人家人情,自然得办一个庆贺升官的宴席招待人家,这也是人情世故,我也好正式与萱姐儿同僚们和他们家里人认识。
    “可我也没有办过宴,办浅了怕被人家笑话,办招摇了又怕被人说萱姐儿轻狂,其间又有许多我不知道没听说过的忌讳,这些还要托付徐管家。”
    徐芳很客气地说:“淑人做事有章程,只是初来乍到没摸清头绪,日子长了,就进退自如了。”
    沈云觉得祝翾找的这个管家徐芳很是值当,说话亲和,逻辑清晰,府上的事务也不是欺上瞒下的,再想到徐芳之前的管家是老家的丁阿五,便更有了信心。
    她老乡丁阿五尚且能够从一个乡下村妇在祝翾身边渐渐料理明白这些,她好歹还是祝翾亲娘呢,只要有心,便没有做不成的事情。
    沈云想着想着,便继续开始看各色账册,边看边想:我还是太无知了,许多文化人写的东西也看不懂,与外人说话只怕要露怯,我露怯倒不怕丢脸,就怕人家因为我看不起女儿,既然来了,总不能拖女儿后腿。
    想到这里,沈云便问徐芳:“这京师可有上了年纪的女人也能去念的女塾?
    “我虽然识字,但也不过是自己瞎学的,也只会写日常用字,还常常写错字,更难的东西更是一窍不通。
    “要是有那种教人识字读书礼仪的女塾,我去念念也是好的。”
    宁海县的女塾女校是只收适龄的少年人与青年人的,沈云又不考科举,也不愿意破费找个专门的女师上门,之前听祝莲说应天有各色学校,便觉得顺天大概也有。
    徐芳回答道:“自然有这样的女塾,您要有心去念,可以找祝大人谈谈,有几个好的女塾是专门收官员女眷的,祝大人写一封信您就能去念了。
    “官眷里也有念出正经名堂的,比如祝大人上司汪泓汪尚书的妻子李夫人,原有的水平也不过是只启蒙的水平,来了京师嫌自己无知便去女塾念书,本来的打算与淑人一样,只是想多识字多懂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