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元新十七年开始,朝廷规定官员回乡居丧不得超过一年。
    但士大夫们依旧以孝为上,在职官员居丧不得超过一年,那么不是官员不就不受这条规矩了吗?
    官员们如果要严格守丧本来就是要退职请辞的,然后丧满再待岗上任。
    元新十七年出的官员居丧规矩是为了不在道德上强制官员严守居丧古规,党派之争不得通过强迫对手严格守丧的手段来违抗朝廷的夺情。
    于是,请丧的潜规则成了现在这样,官员家中有人去世,官员需要请辞原职、按制守丧,然后皇帝挽留夺情,允许保留原岗原待遇,要求其在多长的时限内回岗复位。
    若此人真的愿意严守居丧古礼,则需要写一封正式的辞职书,以庶民身份居丧,皇帝批复后,便可以安心在家当孝子,等到丧满,原来的职缺是肯定没有了,便去吏部申请待缺。
    要是真有人愿意不拿朝廷俸禄回归庶民身份严格当一回孝子,朝廷虽然不鼓励,但也不会真的不许对方如此。
    若此人愿意按照朝廷新规进行留职居丧,那么在皇帝挽留之后接命就是了,也不算不孝,毕竟“君命不可违”、“忠孝两难全”,道德上是没有什么压力的。
    只是以这条新规为界限,御史台不得攻击那些未辞职按照旧规矩守丧的官员不孝,通过道德压力逼迫官员离职。
    祝翾给弘徽帝上了请丧札子,同时往吏部上交了退职申请,弘徽帝自然是进行了挽留的,弘徽帝在挽留批复里说:之前已经批了祝翾四个月在职的探亲假,她又是中枢官员,虽然可以保留官位居丧一年,但离岗太久办事不便,弘徽帝要求祝翾办完丧事在原来的假期内回京上任。
    孙红玉的七七都过完了,人死如灯灭,祝家丧事的气息也渐渐淡了,祝翾的原计划也是等弘徽帝批复夺情下来按照原来的时间回去。
    然而孙红玉死前一语成谶,她的七七刚过没多久,祝大江便也跟着去世了。
    孙红玉去后,祝大江就更浑浑噩噩了,他之前虽然患了痴呆的症状,但一日下来总有一两顿饭的时间是清醒的,在清醒的瞬间他是能反应过来自己忘事痴呆的事实。
    可孙红玉一走,似乎把祝大江的清醒也一起带走了,一开始祝大江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因为他固执地认为陪伴了他六十余年的妻子还活着。
    他变得不认识人,每次看见祝翾都没有反应,一开始孙辈里他还记得常在眼前晃的祝棠祝棣几个。
    祝大江还记得自己有孙辈的时候,总是坐在藤椅上拖长了声音喊:“哎——”
    “哎”了好几声,才喊“孙氏”,祝翾出来,他便一脸糊涂地左右看,问伺候他的人这是谁,伺候他的人告诉祝大江这是他的孙女祝翾,祝大江反应了好一会,才终于想起祝翾是谁,便问祝翾:“你大母呢?”
    祝翾没回答,祝大江便又开始“哎”了起来,他喊“哎”的时候就是在喊孙红玉,他从来没有叫过孙红玉的名字,也因为痴呆忘了孙红玉有名字,潜意识里又知道孙红玉不乐意被喊“孙氏”,就一直坐在那拖长了声音“哎”。
    渐渐的,大家都知道了,祝大江拖长声音喊“哎——”的时候就是在找孙红玉,家里都是丧事的气息,但祝大江的痴呆让他忽略了这些信息,陪伴在身边六十余年的人不见了,就仿佛人在光影下少了影子一样,祝大江固执地找孙红玉,看见人都问孙红玉哪里去了。
    “你大母呢?”
    “你母亲呢?”
    “咱家老诰命呢?”
    “我老婆子去哪里了?”
    他不停地问,不肯承认孙红玉的死亡,只是好奇孙红玉为什么不出现了,家里也没有人能清晰回答这个问题。
    孙红玉下葬那一天,祝大江也去了,在喊魂的人大喊“孙红玉”的时候,他似乎清醒了过来,想起了孙红玉去世的事实,回家后痛哭流涕,家里人安慰他,他却捂着自己的胸口告诉众人:“老婆子去了,我也活不长了。”
    祝明才失去母亲,现在的祝大江哪怕是个痴呆的存在,也是活着的长辈,他便说:“爹你千万不要说这些丧气话。”
    祝晴也说:“爹,娘刚走,你也这样,这叫我们做子女的该怎么办啊?”
    祝大江依旧捂着胸口,平静地告诉大家:“我能感觉到我什么时候死,老婆子已经告诉我了,我活不长了。”
    祝晴祝明等人听了这样不祥的话,忍不住流泪劝祝大江想开些,祝大江在知道孙红玉已经去世后,大哭一场之后反而想开了。
    他以一种解脱的语气告诉留下的一双儿女:“大郎死了,他们又抓走了二郎,二郎也死了,三郎也没有留住,三个活人出去的,连半具尸骨都没有回来,只剩了你们两个,你们娘哭得眼睛都快瞎了,可我们那时候一点也不敢死。
    “如今你们的娘也去了,大郎他们大概早投胎了,也该轮到我了,我现在下去大概还能看见你们的娘,我活到这个份上,够本了,也不怕死了。但你们两个还有好长的日子要过,家里子孙也出息了,你们走不开的。
    “我记得你们的娘不想和我葬一块,她的墓太气派,是诰命夫人的墓,我也躺不进去,就靠着她附近随便给我做个坟,夫妻六十几年,我高她一头,死了我矮她些也是该的。”
    祝大江让祝明让家里人都喊过来,于是大家又都过来了,祝大江十分清明地交代了自己的后事。
    这次,也是最后一次,他认出了祝翾,欣慰地对祝翾说:“萱姐儿,你出息了,外面的事情家里也不懂,你自己要好好的,你是祝家的顶梁柱。”
    然后又对祝棠几个说:“你们要听萱姐儿的话,她是当家做主的人,她见识远胜于你们兄弟姐妹几个,叫你们往东,就不要往西。你们大母不在了,她在世的时候最希望你们都听萱姐儿的,她哪怕不在了,你们也要听这个话。”
    他又对儿媳和女婿说:“你们都是好的,尤其是云娘,明哥儿不好,你比他好,你就像我们家真正的女儿,是最孝顺的。”
    沈云站在祝明身侧,含着眼泪,说:“爹,你别说了。”
    之后他又对家里孙辈的孙媳和外孙女婿交代了几句,几个重孙辈的孩子他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便只是看了看,统一说了一句:“你们好好长大,拿二姑做榜样。”
    这番话说完,祝大江自己退回了房间,第二天,他就彻底糊涂了,再也没有清醒过,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他又忘记了孙红玉离去的事实,总是在那“哎”,渐渐的,他也忘了自己全部的孙辈,连一直在家的祝棠也不认识了。
    于是祝翾常常听见他在喊“晴他娘”、“明他娘”。
    一直喊,却没有把孙红玉活生生地喊出来,祝大江便会生气,他一生气就会骂人,骂孙红玉不见人魂,骂祝明没本事找不到人,骂完了,他又忘了刚才发生的一切,浑浑噩噩地坐着,喂他吃饭就吃饭,扶他起来遛弯就走几步。
    完全痴呆的老人也失去了生活的尊严,祝大江有时候会失禁,对别人的话也失去了反应,他不知道高兴与悲伤,唯一保留的愤怒只有在空屋子一直喊孙红玉却没有回声的时候。
    他的记忆越来越退行,终于连祝明也不认识了,只记得陪他最久的妻子,于是“哎”里面多了“小孙”。
    大家渐渐习惯了祝大江的痴呆,也原谅了他的动辄叫骂,所有人对这个痴呆老人的底线只剩下了“活着”,只要祝大江活着,哪怕没有记忆,没有尊严,没有感知,也是活着,对于晚辈也是一种虚妄的安慰。
    专门伺候和搬运祝大江的男仆回家和妻子感慨祝家人的孝心,他妻子却说:“那是祝家出了一个京官,家里气派有钱了,能找人专门伺候老头子,才有这些多余的孝心。
    “换普通人家,这样的老头子就是累赘,伺候时间长了只会骂‘老不死’。”
    男仆听了便也点头,说:“不过老爷子多活一天对我们家也是好事,祝家给的工钱不少,我能多挣一天钱。”
    然而,祝大江却没有如男仆所愿望的那样活得很长。
    快过年的时候,外面下了好大一场雪,那天早上,祝大江醒得很早,他主动让伺候自己的男仆扶自己出去遛弯,男仆见外面一地大雪,又冷得很,怕把老头子冻出病来,便没答应。
    祝大江也没有坚持,只是眼神空空地望着外面,伺候他的男仆也不是全天守着他的,谁整天对着一个浑身衰老气息的老人都会透不过气来,男仆喂他吃完了早饭,见祝大江又开始打盹了,就出去透气了,等祝大江喊他再进来干活。
    然而这一天祝大江久久没有喊他,男仆发现不对,进祝大江屋子一看,屋子里空空如也,祝大江和他的拐棍一起不见了。
    祝家一起沿着祝大江的脚印找,祝大江没走远,大家看见他在孙红玉的坟前拄着拐站着,孙红玉的坟被修得气派又高大。
    “爹——”祝明发出一声惊呼。
    大家看见祝大江回头淡淡看了一眼,然后他就直直地倒进了雪里,从此再也没有站起来。
    一件丧事刚办完,家中又有了第二起,祝翾再次请辞了官身,要求居家守满祖父母的丧事。
    弘徽帝再次夺情,让她忙完祝大江的丧事回京,这一次祝翾没有依命,骤然失去大父大母,祝翾又发现自己的父母也已经老了,她这辈子除了致仕的那一天,再也不可能回到宁海县了,除非中间沈云或祝明重病有丧。
    祝翾不确定自己的父母能不能活到自己致仕的时候,也不确定孙红玉和祝大江死后家里会不会分家分房,更不确定父母愿不愿意陪她去京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