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奉壹到的时候,祝翾正在自在居的窗下写对政札子。
    听见元奉壹过来的声音,祝翾顿笔抬头,睫毛闪了一下,道:“你且坐着,待我写完。”
    元奉壹一见她这个情态,就知道她已经完全沉浸在案牍之间,便也不打扰她,只坐在一旁的桌旁看着祝翾。
    在元奉壹的眼里,沉迷于政务的祝翾是最迷人的,他在旁边专注地看了祝翾好一会,把自己看得心满意足。
    然后才低头看见桌上下了一半的棋局,就开始研究眼前的棋局打发时间。
    祝翾重新低下头写札子,她在札子上完整写下了自己对如今新政的看法与意见。
    她在札子说:世上没有十全之策,亦无十美之政,如今新政推行,决定于弘徽帝之念,然而她祝翾观前朝地方各官员对新政的态度与做法,以为并非人人能够贯彻执行弘徽帝的决心。
    弘徽帝推行新政,是为了兴除利弊,也是为了强大国力,更是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
    然而世人视做官为富贵之途,空谈志向者多,趋利避害者多,为生民立命者少,新政种种伤害了士大夫的一些利益,这世上少有拿巴掌打自己的道理,这便是新政之隐患。
    当年王安石兴青苗法,用心良苦,但在实际施行过程中,却出现了强行摊派、无法收回贷款等问题,渐为恶政,最后变法失败。
    可见政策光有良好的初衷是不够的,还需要正确地施行下去,可施行者居心却难测,不乏有打着新政的旗帜而在实际执政中反新政的官员。
    所以祝翾觉得必须改进对官员政绩的单一考成,为了推行新政,弘徽帝将新政列入官员政绩考核指标之中,但一些官员为了账面上的数字,实际上是在偃苗助长、饮鸩止渴,政绩看着花团锦簇的,实际上只是片刻之功,等离任之后,积弊才显现出来,看似在推行新政,却是在挖新政的根基。
    祝翾便在札子里提出了新的关于对各官员的考成法,她提出政绩要有追责年限,考核官员不只考核当下。
    若出现积弊,除了要问责当前就任的官员,还要追溯到前几任官员当时的就任档案,进行研判分析积弊形成原因。
    司法相关的官员对自己任上的判书施行终身责任追溯制度。
    如此,才能防止一些官员为了表面政绩的急功近利,同时对政绩的考核绝不能仰赖于书面数据,必须要多维度地进行考核,考核政绩的官员也要对自己的考核结果担责,若自己推荐的官员出了事,举荐者也有连带责任。
    祝翾洋洋洒洒写了一堆关于新政的珍贵提议,然后盖上了自己的中书舍人印,细细封好,打算明日上值跳过门下直接递给陛下,议政阁阁员的特权之一就是札子可以绕过门下省密递给皇帝。
    等终于完成手头的事情,祝翾才抬头看向坐在棋盘旁的元奉壹,坐在一边的元奉壹已经研究完棋局,开始端起书在看了。
    只见他穿着缠枝莲纹的藏青色直裰,头上束着幞头,幞头旁还簪着红色的茱萸像生花。
    配上他瘦削了些的俊美骨相,倒衬出几分孤山之态。
    “奉壹,你瘦了。”祝翾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忽然忍不住说道。
    元奉壹从书间抬起眼,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眼底都是深深的思念,说:“我也黑了,萱娘不嫌弃吗?”
    祝翾却忍不住挨过去,抬起双手捧住元奉壹的脸颊,以一种十分专注的眼神观察着元奉壹的变化。
    靠近了元奉壹之后,祝翾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皂香,还混合着温润让人舒缓的甘松香,祝翾很喜欢他身上的味道,鼻子便下意识靠近了些,垂下眼睛很自然地嗅了嗅。
    元奉壹感觉祝翾温热的气息扑在自己的脖颈间,不由侧眸看去,他的睫毛又长又翘,低头看人时格外好看,祝翾抚摩着他的脸,忽然问他:“奉壹,你在崖州时是不是长现在这副模样?”
    她确实发现元奉壹黑了些,但却联想到了与元奉壹错开的那十来年,崖州日头大,少年元奉壹大概也是这样的肤色,于是透过元奉壹黑了的脸,祝翾下意识透过他怀念起她未曾见过的琼州元奉壹。
    元奉壹也没有想到祝翾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胸腔里的心脏跳得飞快,里面像藏了无数只蝴蝶一样,呼吸也顿了一下,然后便急促起来。
    “萱娘,我很想你。”他深深地看着祝翾,带着一种无尽的温柔。
    祝翾看着他那张整丽完美的容颜,手指缓缓从他脸上下移,勾住了他的后颈,感受着他温热的皮肉下激烈的脉搏,便忍不住凑近元奉壹,亲了亲他的嘴角。
    元奉壹垂下漆黑的眼睫,专注地回应着祝翾。
    他们做情人也有了些年头,一些情人之间的亲密之事自然都已经做过了。
    祝翾一边亲着元奉壹,一边忍不住伸手取下元奉壹头上的幞头,红色的茱萸从她的指间划落,祝翾摸着他的头发,心情异常激荡。
    两个人耳鬓厮磨了一会,这才分开,元奉壹的鬓发散乱了些,漏出几缕发丝垂下,更加勾人了。
    之后的事情顺理成章,元奉壹挥手将祝翾卧床的帘帐放下,他的额头抵着着祝翾的额头,语气跟蛊惑似的,说:“表妹,让我来伺候你吧。”
    祝翾静静地看向他,元奉壹虽然是文官,但不乏锻炼,身材宽肩窄腰的,长着恰到好处的薄肌。
    他的头发已经完全垂落下来,像黑色的缎子,他的脸被晒黑了,可身上不见光的地方依旧是白的。
    祝翾将手指埋在元奉壹柔顺的头发里,心脏跳得乱七八糟的,她说:“这个时候,你不许叫我表妹……”
    元奉壹抬起眼看她,眼底带着几分沉沦的迷离,他的鼻梁俊挺,上面还带着水渍。
    祝翾看着元奉壹这张清冷无双的脸,有些罪恶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
    ……
    温存过后,祝翾将元奉壹的长发从他肩膀上拨开,有些犯懒地靠在他身上,说:“你不在京里的这些日子,朝中发生了许多事。”
    元奉壹满足地轻轻嗅着祝翾头顶的味道,又忍不住偷偷亲了亲她的头发。
    祝翾恍然未觉,只是继续说:“第五大人也被台院排挤了出去,其实这并不是因为她不会做人,谁在那个位置上,只要抱着将新政执行到底的决心,就难免成为众矢之地。
    “也许等我到了那个位置,也会被群臣孤立……”
    祝翾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原来她已经有了做宰相的野望。
    是啊,虽然她现在是阁老之一,但上头还有三个宰相压着,辅政与执政总归是不一样的,她也想将国朝的担子担在肩上,从而施行治国的抱负。
    元奉壹理解她这种野心,也十分看好她:“萱娘,你会到那个位置的,你会比任何人都做得好。”
    于是祝翾满足地笑了一下,说:“你倒是会投其所好,怨不得明明长了一张干干净净的脸,却被我府上的人说狐狸精。”
    元奉壹却认真地说:“萱娘,我喜欢你,我仰慕你,我自然也崇敬你……”
    祝翾抬脸看他,见元奉壹沉静地看过来,心里也软了,捧住他的脸又亲了几下,说:“奉壹,你真好!你总是让我很快乐,你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元奉壹那些患得患失的心思也终于不见了,语气郑重地跟发誓一样:“我对你的心至死靡它,自然愿意一直陪你,只要你不厌弃我。”
    祝翾却一边玩着他的头发一边陷入了沉思,她说:“奉壹,也许不用我走到那个位置,我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我心里有许多提议,我这样年轻,陛下就把我提到了议政阁之中做事,为的就是叫我好好辅政、大胆提出新的想法。
    “陛下以国士待我,我故以国士报之,所以我将会没有私心地奉献我全部的才华与她,只是我对新政的一些建议与调整是会得罪大部分官员的。
    “连第五大人那样强势的人都能被群臣抗拒而罢相,何况是我呢?抗拒第五大人的也并非都是为了个人私利之辈,朝堂永远不可能成为一言堂,总有人会有不一样的看法。”
    说到这里,她看向元奉壹:“奉壹,做宰相,做有为的宰相并不简单,可是我依旧想能够有朝一日扛起这个担子,去帮一帮陛下,去以我的能力让大越变得更好。你确定我可以做到吗?”
    元奉壹十分真挚得看着祝翾,说:“我相信你可以办到的,不是哄你的情话,是我作为你的朋友、故人以及同僚而给出的判断,当然也有我的私心。从小到大,你想办到的事情,就没有办不到的。”
    祝翾重新靠在他的肩膀上,为元奉壹的话感到莫名地满足与高兴。难怪古来那些皇帝大官都容易被身边人所惑,都是人性啊,人都有喜欢听好话的天性。祝翾在心底想。
    说着,祝翾便开始问元奉壹的事情:“你从下面巡按回来,将工作与察院的人交接完,有没有想好去哪当差?是留在察院了?还是想去别的地方?”
    元奉壹说:“不留察院,我打了去户部清吏司民科的申请,还不知道人家要不要我。”
    祝翾听了便说:“民科倒是适合你,田亩赋税都在民科,就是比较辛苦。”
    元奉壹继续说:“我不怕辛苦,民科要是去不了,工部的屯田清吏司也愿意去,只要能够施展我擅长的东西,我不问去哪个部门,也不挑剔官品的高低。”
    ……
    果然如祝翾所料,她将关于官员考成的札子呈上去之后,陛下便召议政阁进行了一议二议,补充了细节之后,在大朝会上与各部官员进行三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