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第五韶的弹劾事件纷纷扬扬闹了快有一个多月,两边各有各的道理,皆不肯相让。
    最后第五韶被罢相,改任为地方巡抚,御史台整个台院遣散,全部改任地方,御史台其他两院参与弹劾第五韶的御史全部从御史岗位离职,改任其他职位,御史中丞被改任至南直隶的六部中赋闲。
    这个结果几乎是两败俱伤的。
    整个前朝除了第五韶所提拔、依附在她保护之下的能臣以及祝翾这样愿意说公道话没有私心的官员,其余官员几乎都站在了第五韶的对立面,甚至为了让第五韶下台罢相,一些人已经开始联合起来故意开始破坏新政措施,想通过地方执行层让一些善政变成恶政,好增加第五韶这样的改革派的“罪孽”。
    到了如此地步,第五韶这个首相再有地位再有权势,也是当不下去了,再当下去继续内讧反而阻碍新政的施行。
    但弘徽帝罢逐了第五韶,也没有放过集体驱逐第五韶下台的御史台。
    不管御史台是为了反对第五韶而反对新政,还是为了反对新政而反对第五韶,弘徽帝都不想再分辨了,所以她把这届台院的御史全驱逐离京改任了,剥夺了他们对中枢的弹劾权。
    弘徽帝担心这届台院是为了反对新政而针对的第五韶,这样驱逐了首相他们依旧会使用集体驱逐的手段去逼迫其他阁相、阁老下台,这也是不利于改革的。
    弘徽帝虽然驱逐了第五韶,但第五韶提拔的那些改革中人,她都留了下来继续任用,以表明她的坚定态度与立场。
    第五韶被罢了相,弘徽帝又提拔了次相顾知秋为新的尚书省仆射接任首相之位,至于祝翾的上司严维敏,也被弘徽帝从议政阁改任到御史台做了新的御史中丞,主御史台三院之事。
    从曾经主新政的执政大臣到专门监督执政大臣的“在野”“党魁”,弘徽帝也算是给严维敏找了一个极好的去处。
    严维敏真正做过执政大臣,曾经被列入新政党派,如果一去御史台就改弦更张、立刻切割去弹劾新政措施,反而会显得他政治站队毫无原则,在两边都会被人鄙夷。
    以前执政大臣严维敏为领导的御史台以后对执政新政党派进行弹劾就会就事论事许多,不会以攻击新政为目的去拉执政大臣下台。
    顾知秋升迁至尚书省,门下中书两省的阁相位置都空了下来,弘徽帝于是补了两位新阁相,一位是在地方当过一把手属于新政施行层的薛明夜,弘徽帝任他为新的中书省侍诏。
    一位是曾经的首相上官敏训,上官敏训虽然老成持重,但作为大越第一位女相,顶着各官员的反对与挑剔,却能够老辣成熟地带领议政阁执政两朝,可见她具备着十分出色的执政才华与统领百官的经验,弘徽帝重新任命上官敏训为门下省的侍诏。
    既然上官家在京师执政代表依旧是上官敏训,作为上官敏训侄女的上官灵韫便在姑姑的授意下,请任至地方做官,一来避嫌姑侄同朝,二来上官敏训二次入阁,想要对付上官敏训而不成的很容易将同朝做官更稚嫩的上官灵韫当成软柿子,去地方上也能避开一些争端。
    于是议政阁三位宰相,便以两位完全的新政党与一位老成的中立党构成,上官敏训的存在能够在政策过于激进时起到冷静局面的作用,这份新的阁相名单,标志着弘徽帝将改变之前的激进作用,以逐渐平缓的节奏继续推行新政。
    同时议政阁阁员名单也有了新的更替,寇玉相与王翊依旧担任阁员,祝翾依旧为中书舍人,作为正四品官员,升迁条件愈加严苛,弘徽帝也有心令尚年轻的祝翾继续在中书舍人的缺上积累从政经验,不过虽然没有升官,但祝翾在议政阁的席位正式前进了一名,从倒一变成了倒二。
    武崇律被调到外朝担任侍诏,接替他入门下省做给事中的则是祝翾的同年梅令仪。
    梅令仪乃顾知秋和上官敏训一起举荐而超拔入阁的存在,此七人构成新的议政阁执政大臣组合。
    祝翾的从官也进行了更替,她的第一从官程随因为妻子生育休了产育假,离岗回家伺候妻子月子带孩子去了。
    曾经为祝翾从官的郑琅期满升迁,去了太子的东宫做了春坊官员。
    元奉壹观政期满,因为他的观政考核为第一名,又因为具备十年的基层经验是实干派,弘徽帝便觉得派他去翰林院修书写文章实属浪费,元奉壹也更倾向于自己能够干实务,便被察院调走做了专门为新政重新测量全国各省田地的巡按御史之一。
    他目前还在地方上测量田地、清丈田亩,大概月底能够回京,回京之后也大概是去外朝的六部之一担任实务官员。
    于是祝翾的新秘书班子便需要重组,弘徽七年科举,又新选上来一批进士,接替程随做第一从官的是祝翾的同年薛静檀,薛静檀升官速度没有她们这些人快,但她也是办事老成之人,很适合秘书诏这样的职缺。
    两个小从官,一个是与元奉壹同年的女进士姚应机。
    还有一位是弘徽七年新上来的观政进士,正是祝翾的师妹、在联合运动会蹴鞠赛上大放异彩的林泠然。
    值得一提的是,弘徽七年的探花不是别人,而是弘徽四年状元颜綦虎的妹妹颜丹兕,颜门两女两进士,一为状元、一为探花,在坊间也成为了美谈。
    被祝翾带到京师念书的江凭考中秀才之后,在弘徽六年中举,在弘徽七年也考中了进士,为二甲第一百零三名,如今已经在浙江的鄞县担任县令,一直在祝家做女管家的丁阿五也因此恋恋不舍地卸任随女儿去了浙江。
    议政阁有退有进,执政三年被罢相的第五韶正打算收拾包裹至地方担任大员,门房处便说有人来拜见。
    第五韶心下好奇,她知道自己在前朝人缘极差,此番灰溜溜下任,人人唯恐避之不及,怎么还会有人前来拜见她这位失势的前首相呢。
    “那人是谁?”第五韶问门房传话的人。
    门房躬着身体小心翼翼:“是上官大人。”
    第五韶一听见“上官”两个字,就忍不住冷哼一声,说:“这老妇果然是来看我笑话的,那便请她进来吧。”
    没多久,上官敏训便进来了,第五韶侧头低头看去,先看到的是一袭月白的百褶裙,再向上是竹青的大氅,已经年逾六十的上官敏训染黑了头发,倒显得仪范清冷、端严若神,丝毫不见老迈与暮气。
    第五韶见了,便先行了一个礼,然后对上官敏训道:“上官大人如今重回中枢,未曾得意到我跟前,所以特地过来显摆的吗?我已经见识了你的威风,你也见到了我的落魄,如此也该满意了吧。”
    上官敏训直接拿起第五韶案上的茶壶,晃了一下,发现是空的,便对第五韶道:“第五,你也真不够意思,我特意来看你,你连茶水都不肯招待吗?这心啊,还是窄了,怪不得才执政三年,就被人灰溜溜地赶了下来。”
    第五府上的侍女见了,便拿过茶壶,说:“大人恕罪,我这便去为您烹茶倒水。”
    第五韶翻了一个白眼,对侍女说:“茶叶不是收进行李了吗,难道为了她特地找出来?喝什么茶叶?她家里好茶叶多的是,就喂她喝白水吧。”
    侍女低头不敢回话,上官敏训却点头:“无碍,白水我也爱喝。”
    侍女匆匆下去,第五韶如今一点面子都不想给上官敏训了,朝她道:“笑话看够了吗?”
    上官敏训坐下,对第五韶道:“我怎么会是来看你笑话的呢,我是来安慰你的。”
    第五韶袖子一甩,挑眉道:“黄鼠狼给鸡拜年,你上官敏训能在我跟前做好人?几年前,是我把你赶出了京师,接了你的位置,如今此一时彼一时,你重新得了势,把我克了下来,心里自然得意得很。
    “只怕肚子里还揣着一大堆体面道理要教训我这个被赶下首相之位的人,你最是好为人师,偏我不肯听你的。
    “这辈子终于逮到一个机会在我跟前能够好为人师,便活泛起来,装起好人想要说一堆大道理,我还能不知道你?
    “你来拜访我也好,看我笑话也好,都请便,我唯独不需要的就是你的安慰与怜悯。”
    侍女端着茶水过来了,她倒没有真敢拿上官敏训招待白水,给她上的是碧螺春。
    上官敏训接过茶,呷了一口,对第五韶说:“当年我退下来,并不是你赶下来的,如今你退阁,也不是我克的。咱们并不算敌人。”
    第五韶面色稍有缓和,却又听见上官敏训继续说:“不过你这个下场,我当年就已经预料到了,第五,你太急了。有一句话,当年我说的时候,你就不太爱听,能容于物,物亦容矣。
    “我比你年纪大,你这个阶段我也是过来人,变革的根本在于人,而这世上最难控制的便是人心。”
    第五韶便有些不高兴,打断了上官敏训的话,说:“你果然是揣了道理来的,可我不是你,你也不是我。我第五韶做事,要么不做,做就要做得彻底。
    “反对我的,恨我的,是因为我的存在让他们感到不安,为什么不安,因为我坏了他们的利益与好处。
    “可是新政施行下去,就是要切割他们的利益与好处,这是不可调和的矛盾,难道我慈眉善目就能让他们满意吗?
    “反我者、恶我者、憎我者、恨我者,都不过是裹挟私心私利的蠹虫、禄贼,要是放纵了,将来便是国奸与国贼!自然都是与我作对的敌人,是新政的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