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久久未曾见面的两个昔日同窗反而多了几分因为生疏而产生的不自在。
    两个人在后场雅间里静静坐着,还是祝翾主动开口道:“德音,真没想到能在这里看见你,真是意外之喜。”
    说着她做出熟稔的语气,朝褚德音道:“你也是很不够意思,进京来也不肯见我一面,要是今日我没在大风馆担任颁奖仪式的颁奖官,哪里会这么巧就遇见你?要是遇不见,岂不是白错过了一次重逢的机会?”
    褚德音便笑了,语气也轻松了起来,说:“如今你是阁臣,又在东宫做太子少傅,位高权重,我一个无品的地方博士,哪里敢不请自来去攀附你呢?”
    祝翾冷笑道:“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何必说这样的话,反而令我伤心?”
    褚德音愣住,不言语。
    祝翾主动解围道:“今日这场蹴鞠看得我酣畅淋漓,多少年没再看过这等质量的蹴鞠赛了。
    “我记得咱们小的时候,你就拉着我去蹴鞠,我们那时候踢得可没有这些女学生厉害,却总是很高兴。
    “如今你能教出一个冠军蹴鞠队,倒是像印证了小时候的伏笔,你果然是很有这方面的天赋,哪怕贪玩也能玩出别人没有的门道来,这点我还真不如你。”
    褚德音谦虚道:“微末伎俩,也不是正道,何足挂齿?”
    祝翾淡淡看了一眼褚德音,抬着下巴,一脸不信:“这话谁说我都信,就不该从你的嘴里说出来!你可不像是信奉‘万物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人物,从小就数你最超脱最豁达,要是论我们这些同学中谁最有名士的风范,第一就只能是你褚德音!”
    褚德音好久没有被人这样评价过,多年前处变不惊的厚脸皮也薄了许多,竟被祝翾一番话说得不好意思来,忍不住低头挠了挠额头,她无奈地对祝翾说:“你这样说,真是叫我坐不住了。”
    “夸你两句就刺挠,真是不见世面!”祝翾不满道。
    两个人四目相对,不由一起朗声笑了起来,这一笑就将离开女学之后十来年的各自不同际遇产生的隔阂给笑散了。
    等笑罢,祝翾便忍不住问褚德音:“这几年你过得如何?”
    褚德音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对祝翾说:“上次在宛县与你见面,我既高兴又害怕,过了这么多年,我其实还是最不想看见你惋惜的眼神。
    “我记得在学里的时候,我们几个一起吃饭联句,我们一起说起自己的未来,慧娥说她要弃文从武继承爵位,你们几个还要继续念书,寄真在边上敲着杯子唱着歌。”
    陷入回忆的褚德音眼睛亮晶晶的:“天覆吾,地载吾,天地生吾有意无……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她说,一英媛兮一英媛,千生志气是良图!
    “我一直记着这句诗,我们那时候才有十几岁,却都能看清自己的未来,你们都有各自的志向,十来年过去,竟然全都实现了。
    “我那时候却十分天真,我从小就被父母订下亲事,几年的女学生涯也只是好好玩了一场,没有产生大的志向,我以为只要两情相悦,很多事情也是可以兼得的……”
    说到这里,她苦笑了一下,祝翾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褚德音继续说:“其实我的丈夫是个不错的人,我们两个从小相识,情趣相投,刚成婚时那光景也很好。
    “赌书泼茶、琴瑟和鸣,我们一起去逛黄鹤楼,我丈夫做官前喜欢收录古人的墓志铭,我们便一道做这样的事情,那时候家里富贵,我们又年轻。
    “直到家道中落,公爹去世,官场上的人脉也人走茶凉。在宛县时一开始也不容易,但也撑过来了,可是心里总是不得劲,我又要带玑娘,肚子里还有阿琬,即便我们还算恩爱,可是我总觉得身体里的另一个我消失了……
    “我那段时间做梦会梦到从前,梦到应天,梦见学海上泛着金色的湖光……
    “还梦见那年大冬天,我站在学海上面在冰面上轻盈地飞,一飞就飞出去好远好远,那种感觉真好,好得哪怕梦到祭酒找来要骂我,我都舍不得醒……一旦醒来总是怅然若失。”
    “没想到吧,我也能够‘夜深忽梦少年事’。”褚德音故作轻松地看向祝翾。
    祝翾抿起嘴,想要勾起嘴角微笑一下,却发现两颊的肌肉绷着,笑不出来,她看了褚德音一眼,褚德音却说:“就是这个目光,很像,你那次见我的时候,露出了惋惜的眼神,其实也刺痛了我。”
    祝翾有些慌张地移开眼神,褚德音却释然道:“但很奇怪,我其实没有感到痛苦过,从来没有,我只是做梦醒来的时候会难过……仅仅只是难过……
    “我很少去想过去的岁月,这样便不会再梦到从前,便不会难过。后来我才知道这种情绪叫做‘失意’,一个人没有达到他的志向,便是失意,那些哀伤的诗都是官场失意的诗人写的。
    “我从来没想到我也会失意,我没有志向,没有官途,一个女人,怎么会产生失意这种情绪呢?这是一种我从未想到的更高级的难过,几乎接近于真正的痛苦,它与我的婚姻、我的爱情无关,与我的家庭无关,只与身体里那一个将要消失的我有关。”
    褚德音的语气也轻松了许多,她微笑着对祝翾说:“这样高级的感受我也只能跟你分享,因为我知道你懂。
    “小翾,我虽然年纪比你大,可是我比你晚熟,在学里的时候,你与寄真针锋相对地竞争,谁考到第一,另一个就不高兴。
    “我却不懂这种胜负欲,我的胜负欲也只有在蹴鞠这些玩乐的小事上才有,我虽然也在学,可是我没有真正明白我为什么要学。
    “你是公认的学里最刻苦最勤奋的姑娘,你心里没有杂念,一门心思只想着上进。我却没有那股劲,我是因为在家里太闹腾被父母送过来上学的,可是我却没有真正叛逆过,我的前半生都是被人安排的人生,从未想过拒绝。
    “因为喜欢裴叔宁,所以可以接受做他的新娘,父母建议我学到小成,于是我便答应这样做。”
    祝翾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褚德音的诉说,她知道褚德音大概是第一次将这些话说出口。
    “结果,我却在夫妻恩爱的普世幸福中突然感知到了‘失意’这种本该与我无关的痛苦,我又梦到我们一起吃饭联句的那一天,你们又在各自说自己的志向,寄真又在唱歌,还是那首诗,然后你们问我,小成后想做什么。
    “梦里的我依旧不知道,可是我没有再说我小成之后要成婚的话,我说,我要再好好想想。原来你们都比我更早明白了自己的志向,我真是过得太糊涂了。”褚德音长叹了一口气。
    祝翾听完,也叹了一口气,对褚德音说:“德音,你竟然变得哀伤了,我总以为你会一直很得意。”
    褚德音却说:“哀伤也好,难过也好,失意也好,郁郁不得志,乃至于痛苦……都好过无知无觉的得意。
    “你觉得我有名士风范,可是名士并不会一直得意,那些名士都是以痛苦、失意来感知清醒,从而摆脱麻木,真正超脱。
    “你刚才问我,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我过得很好,我过得好极了,这是真话。”
    最后她笑了一下,说:“总而言之,我现在不害怕看见你了,我能直面你对我的任何视线了,我不怕你为我感到失望或者惋惜,因为我不再失意了。”
    祝翾听明白了,微笑着评价道:“果然,褚德音,你是我们中的真名士。”
    褚德音听见祝翾坚持评价自己为名士,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德音,我希望你往后可以越来越好。”祝翾发自内心地祝福她。
    褚德音也大大方方地说:“小翾,我希望你能官运亨通,垂名青史。”
    祝翾笑着抱拳道:“那便借你吉言了。”
    与褚德音分开后,祝翾也打听到了隔壁马球场女子马球四强赛的结果,是应天女学拿下了竞级名额,京师大学女子马球队惜败。
    祝翾听说了这个结果,有些满意地抿了一下嘴,不愧是她的母校!
    射箭类各项目都已经比完,赛程最刺激的射箭自由赛也终于公开了第一场排名赛的六十四名选手的名字。
    射箭自由赛是其他各项射箭的参赛选手自愿报名的,没有参加过其他射箭项目的选手要通过提前的射力选拔才能得到参赛资格。
    如果直接报满六十四人,就直接进行第一场排名赛,如果超过六十四人,就根据射力考核的结果选出六十四人。
    这回公开的正赛六十四人中,当朝太子凌游照便在其中,除了凌游照,还有组织本次联合运动会的中书舍人祝翾。
    祝翾当初嘴上说自己不会报名参赛,但是还是蠢蠢欲动地报了自由赛的名,不过是瞒着凌游照的。
    不过她和凌游照的正赛名额是正儿八经通过射力考核得到的,并没有利用权力加塞名额。
    联合运动会热门项目都已经到了决赛阶段,射箭不如蹴鞠和马球这类对抗性的观赏性强,经过分流,场次观众不算多。
    但如今百姓们一看连当朝太子和中书舍人都亲自下场进行自由射箭比赛了,都上赶着凑热闹,结果第一场排名赛的票都被卖空了,就连远处的站票也一票难求。
    在万众瞩目的期待下,射箭自由赛排名赛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