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屋里,祝翾躺在枕头上,想要入睡,却难得没有睡着。
    于是她翻了一个身,睡意依旧没有找过来。
    祝翾便放下不能入睡的焦躁,开始平静地整理自己的心绪,刚才元奉壹那个情状,大抵也是对自己有意的了。
    这也不能怪他,祝翾心想。
    对她心向往之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这也是人之常情,祝翾对自己有着无比清晰的认知,只是从前她都将这个事情当成天大的麻烦。
    还在上学的时候,她的才华、她的聪慧、她的容貌,就为她吸引了一些求爱的人,可那时候的祝翾却没有好的地位与出身能够保全自己全身而退,情爱这种游戏,不是那时候的她能够轻易去沾的东西。
    纵然他们承认自己的才华、看得见她的优秀,又如何?世俗男子对女子的喜爱无非是占有与掠夺,柔情蜜意不过是捕获一个女人所有权的蜘蛛网,还是女学生的祝翾没有足够的份量去制定属于自己的情爱规则,既然不能制定规则,那么她便不去参与旁人制定规则的游戏。
    情窦初开?对于一个从小离家、一心向学、想要挣扎出新的命运的姑娘而言,“情窦初开”的代价太大了。
    在女学里,她不是没有见过追求自由恋爱的同窗,然后呢,她们中的大部分在小成之后都不来上学了,因为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恋爱来恋爱去,最后还是要有一个结果,这个结果和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一样也不过是世俗的婚姻,依旧是成为旁人的妻子,然后就是生孩子。
    对于祝翾而言,成为富人的妻子,还是成为穷人的妻子,本质上没什么区别。成为喜欢的人的妻子,还是成为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的妻子,本质上依旧一样,披上情爱那一层纱幕,即便是自愿的,对于大多数人而言,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
    便是招赘,招赘的目的也是为了延续血脉,自然也是要生孩子的。
    哪怕到了现在,祝翾也从来没有想过生孩子这件事,发自内心的,从来没有想过,生育这件事就足以叫她感到害怕了,她连生和自己姓的都不想,何况是去生和别人姓的呢?
    最应该“情窦初开”的年纪是她地位不稳的时候,她那时候去恋爱,修成的正果也不过是获得了做某个人妻子的资格,得到为人家生几个和对方姓的孩子的机会。她要是稀罕这种资格,想要这种机会,早就沉沦下去了,根本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她拼了命地想读书,就是为了不重复母亲与大母的命运,并不是遇到一个情趣相投、有几分喜爱的,她就能心甘情愿地愿意去重蹈母亲与大母的覆辙了,那样下去,也不过是殊途同归。
    后来她中了进士、做了官,胆敢想让她重蹈覆辙的那种恋慕越来越少,可是人家喜欢她,几分爱慕背后也是有所图的,图她的前途、图她的潜力、图她的容貌,男子与他背后的家族不会白白想给一个女人做赘婿。
    祝翾也不觉得心寒,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不过是人之常情。
    到了这几年,尤其是她入了中枢之后,便渐渐变成了即使是去做她的情人都是有利可图、值得竞争的事情。
    这更是一件好事,这说明,大多数人都已经认识到,他们已经不能够在男女关系里掌控与得到她了,她以前的那些观点是“怪胎”,但现在嘛,“自有大儒为我所辩经”,她也算拥有了制定属于自己的情爱风月规则的权力。
    既然拥有了这个权力,祝翾便彻底想明白了,她这辈子是不会走入任何形式的婚姻关系里去的,无论是嫁娶还是入赘,也不会生育子嗣,因为她不想。
    祝翾是一个在某些方面有些理想化的人,她觉得有世俗目的的爱都不算真正意义上的真爱,为了子嗣大计的、为了赶上婚育年纪的、为了各种利益诉求的某个结果,都不算真正意义的爱。
    所谓的真爱也不该有从属关系,如果非要有,那么从趋利的角度,也该她是主,对方是从,想让她成为从的那一方的在她这里便不算“真爱”。
    正因为她划分得格外狭隘,所以她以为所谓的爱情几乎等同于不存在。
    元奉壹喜欢她,那元奉壹对她是真正意义上的爱吗?祝翾不知道。
    但祝翾也不害怕,凭她的地位与身份,她能够让元奉壹这样的存在对自己去表演那样的爱,假如能表演到关系结束的那一日,怎么又不算“真爱”了呢?
    思来想去,所谓的“真爱”看起来是不该掺世俗利益,实际上,却还是最需要权势利益的。
    元奉壹这个竹马,对于她,还真是一个例外。
    那些“同进同出、同吃同住”的流言之前是没有传进她耳朵里,但蔺回都按捺不住特地跑她眼前说了,那便说明外人看她与元奉壹的关系是带了点桃色的。
    那么在蔺回和她说之前,这番话,另一个当事人元奉壹肯定早就听说了,那些话对于现在的祝翾而言无伤大雅,对于元奉壹肯定是不太好听的了。
    一个清清白白的人,突然遭遇这样的污名,元奉壹如果对她无意,他就不该顺着自己的强留而住下,应该刻意疏远自己,他哪怕恨自己也是人之常情。
    可这些反应他都没有,他只是愧疚,即使他们什么都没有,他却愿意背负这样的名声。
    他也喜欢我。祝翾心想,这个认知并不是才出现,只是第一次清晰。
    元奉壹之前和她说“孤男寡女”,蔺回跑她跟前特意说“同出同进”,祝翾便知道她和元奉壹再这样下去就有些不清不楚了,什么表兄妹,既没有血缘,也不是从小处到大的亲情。
    可是那之后,祝翾即便知道不合适,依旧和以前一样与元奉壹照常相处,为什么呢?
    也许她是真的挺享受和元奉壹相处吧,在官场上,他是很好的下属,在家里,他是很容易令她放松心情的存在,而且,她还知道,元奉壹是能够包容自己的存在。
    祝翾到现在也得承认一件事,她带着几分任性地强留元奉壹住下,也许还带了几分她的见色起意。
    如果她和元奉壹真正一起长大,朝夕相处,那她便会真把元奉壹当表哥了,一旦变成表哥,任元奉壹长得跟天仙一般,对她也没什么吸引力了。
    但偏偏元奉壹一个人在她从没去过的地方长大了,经历了一段她没有经历的人生,那种重逢的生疏与新鲜,反而让他们之间区分出了男女来。
    如今这点子念想被彻底点醒了,祝翾便少了几分纠结,如果元奉壹不喜欢她就算了,那她还能放过他,重新做表兄妹。
    可谁叫他喜欢自己呢,既然元奉壹他要喜欢自己,那么便算他彻底落自己手里了。
    想明白这一切的祝翾彻底失去了睡意,她叹了一口气,坐起了身,开始给自己套衣服,既然睡不着,就去做点不浪费时间的事情吧。
    于是祝翾坐在案前,点起灯,拿出纸,文思泉涌,开始给人回政务信件。
    祝翾如今这个地位,在官场也算有了自己的私人与亲信,这都是在政见上互相信得过的关系,平时又有政务交集,难免就要互相写信讨论更细致的政务意见与想法。
    而女学时期一起做官考学的存在,也需要常常通信,信件里除了聊生活近况,自然也会聊自己在官场上的经营理论,祝翾手头又积攒了一堆的信件,趁着深夜睡不着,她便打算把信给回了,顺便梳理自己在中枢的思绪。
    一连写了好几封,有给许荔君的,许荔君如今在福州做通判,即将期满,她在福州下面做县令一做就是六年,各项考评都很好,便只能被提拔到知府衙门里做通判,祝翾看吏部那边每年的年底考评,发现她通判做得也不错。
    在一个地方做地方官做了这么多年,便需要调地方了,不是调别处去地方官,就是可以往京里调了,祝翾这些年与她也有很多封信件来往,互相讨论过庶务与政治,许荔君治理水患、整顿盐政漕运等方面很有地方经验。
    如今祝翾也算是阁员了,有了举荐官员、推动各部官员任命的机会,她便是不想培养私人,也会拥有私人,举荐才能,不是只避嫌就可以了。
    举荐才能,得真正了解对方确实是贤才才能真正举荐,那既然需要了解,比起陌生人,自然是更知根知底、经常书信往来知悉思想动态的熟人才有了解的机会。
    所以即便不想,到了这个位置,拥有亲信与私人都是必然的结果,这就是阁员的权力。
    于是祝翾便打算大大方方地等着年底许荔君期满,推她回京任职。
    她也给范寄真回了信,之前范寄真做的工作于她算是保密的,但她都是议政阁的人了,便不需要避讳了,范寄真如今是科学院卿,正三品的官职,同时还是兵部侍诏,虽然这个不是实缺,但算她明面上的官职。
    科学院是弘徽帝即位之后成立的一个机构,各类研究都并入科学院了,范寄真说她将回京担任京师大学的祭酒,发展学科基础,她还在信中与祝翾暴露了自己的研究,希望祝翾能够和自己讨论。
    范寄真最近在忙动力转换的研究,她还记得祝翾在女学时期对理学科目的擅长,便把设计图也寄了过来,她说端朝的遗留下来的科学书里就有关于动力转换的机器制造思路,蒸汽在过去便被发现是动力源,但是要制造高效率高转换的蒸汽动力转换机器却很难。
    端朝某位民间科学家研究水转化蒸汽的体积变化,数据是水变蒸汽体积增大2000倍1,另一位的数据确实14000倍2,于是她和自己的团队便自己制造工具进行测量,得到了1618和1800两个数据。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