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墨玉的珠帘,蔺慧娥正斜倚在一张贵妃塌上,手里擒着一把玳瑁手柄的团扇给自己扇风,虽然天热了,但因为她刚产育,她的母亲不许她用冰。
    见祝翾进来,她才懒懒起身笑着迎了一下,说:“你越发得意了,如今可了不得了,是阁老了呢,来日我想巴结你只怕都赶不上呢。”
    祝翾直接坐在贵妃塌对面的梨花木墩子上,接过蔺慧娥手里的扇子替她扇风,道:“做了母亲倒变得促狭了许多,我还未恭喜你喜得贵女呢。”
    蔺慧娥又歪了回去,对祝翾说:“也没有什么好恭喜的,可疼死我了,过这一遭,我再也不生了。”
    祝翾收起笑容:“大喜的日子,忌讳说死啊活的,还不呸掉。”
    蔺慧娥刚“呸”完就对祝翾说:“为了生她,我得耽误一年半的功夫,等我回来,指挥使的位置是轮不到我了,肯定是我那个表哥的了。”
    蔺慧娥与蔺回如今都是潜龙卫的指挥同知,最高的指挥使尚未确立,便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蔺,彼此之间也是有竞争的。
    祝翾刚见完蔺回,听见蔺慧娥提起这个人,心里有些腻烦,便没有接话。
    蔺慧娥继续说:“其实论功,他早该做指挥使了,表姐做了皇帝后,舅舅有些倚老卖老,表姐才发作了表哥一次,他被贬了一回,我母亲有爵无权,无功无过的,拖不了我的后腿,我才有机会赶上他。但这次他又积攒了功劳,我又要再休息一年,来日指挥使便是他的了。”
    祝翾便说:“你怎么要再休息一年,虽然提了产育假的议案,但正式生效至少也得等到明年,怎么都干预不了你的。”
    蔺慧娥倒不忌讳给祝翾解释:“我在潜龙卫里也做到头了,本来就不是天生武官的料,是为了身上的爵位转文从武的,这一遭产育后精力未必能保持。我又不像范寄真,能以造军械立功,陛下也打算给我换差事了,虽然你人在中枢,消息灵便,但不如我是陛下亲戚又是专门搞情报的,陛下打算建军校和军改了,到时候便又有新的缺。
    “我既然想叫陛下能第一时间想到我去占缺,自然就要表现忠诚的立场了,虽然产育假未行,但我第一个打头正式休假,支持陛下,陛下阻力也能小些,我又代表勋贵,勋贵的立场也能争取一些。
    “我不像你,单打独斗的,我们家的爵位来得又是开国以来最虚的,同样是国公国君的爵位,我舅舅是有开国之功的,我母亲却只因为她是文慧皇后的妹妹。我想把这个爵位传承下去,就不能安享富贵,反而要把我母亲没立过的业一道补齐,不然一代不如一代,不上去便只能下来,根本维持不了眼下的架子。”
    与祝翾相比,蔺慧娥便是天生的贵族思维,她作为爵位的继承人是有家族传承意识的,贵族圈子又是讲排场的存在,一个爵位人前的体面需要权力与财富共同支持,一旦远离权力圈子,那入不敷出、内囊尽了的日子便很快就在眼前。
    但勋贵又不可能像祝翾这样的文官一样没有排场,祝翾这些文官可以节俭着过日子表现清廉,但勋贵一旦削减排场,就是告诉别人自己落魄了,一旦显现落魄的样子,落魄的速度反而会更快。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蔺慧娥作为爵位的二代,实际上却是立业的第一代,守成不是她能想的事情,为了报答陛下给予的新贵身份,她这辈子只能按照陛下的心思去奉献自己积攒功劳。
    当年她作为女学的佼佼者,自然也想在女学与祝翾她们一道念完书,等到女子能够参与科举,她蔺慧娥的资质也定然能够榜上有名,从此崔蔺两家也能够转武为文了。
    但陛下安排她从武,她便只能转文从武,去占陛下想让她占取的位置,陛下给的女继承人的位置不是白给的,她要按照陛下的心意去做官做事。
    祝翾听了,说:“你考虑得倒是十分长远。”
    蔺慧娥温柔一笑,唤家中傅姆抱出自己刚生的女儿给祝翾炫耀,才生了一个月的孩子已经能够看出可爱了,她的父母亲都是长得好看的人,所以蔺慧娥的女儿拥有着十分清晰的一对双眼皮、长长的眼睫毛与精致的五官,一双瞳仁跟黑葡萄一样,祝翾一见,就有点喜欢。
    蔺慧娥见祝翾喜欢自己的女儿,心里十分得意,这可是她好不容易生出来的人,于是蔺慧娥令傅姆把孩子给祝翾,令她抱一下,祝翾手脚无措地抱了一下蔺慧娥金贵的姑娘,跟抱了一块豆腐似的,孩子在襁褓里动一下,她便有些紧张,便赶忙把孩子还给了傅姆,问蔺慧娥:“她叫什么名字?”
    蔺慧娥的视线被自己的女儿牵引着,她慈爱地笑道:“大名叫做麒容,麒麟的麒,乳名叫做般般。”
    “般般”也是麒麟的别称,祝翾便笑道:“倒真是生了一个麒麟儿了。”
    两个人正说着话,崔静娥也进来了,她见祝翾在里面,不由一怔,然后露出笑脸:“祝阁老也在呢。”
    看见傅姆怀里抱着的蔺麒容,她便带着几分兴致探头看了两眼,见蔺麒容生得玉雪,便笑道:“不愧是姐姐的孩子,有几分我的气度。”
    蔺慧娥不放心崔静娥抱孩子,便令傅姆把孩子抱下去了,崔静娥坐下,见此情状,便说:“我还不稀得抱呢。”
    有段日子不见,崔静娥也有了几分变化,她梳着小盘髻,头上却少插戴,髻后簪着几朵素白的梨花通草,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衫,外面套着水田纹样的比甲,下面是玄青色的裙子,寡淡的衣衫更衬出她面容的艳丽。
    她的脸颊比几年前见面时看着要尖了些,莫名多了几分哀怨的气质,祝翾见了,有些吃惊,她记忆里的崔静娥像极了仙人洞府里的人物,任外面流动了多少年,她的神气也能够一直带着一种一岁不长的天真。
    然而如今的崔静娥虽然依旧明艳动人,却像是被人拉出了洞府,时间的分量终于被她吸收了进去,把她变成了另一个气质的人。
    祝翾听说崔静娥最后是嫁给了淇国公江辅的世子为世子夫人,结果嫁过去不到一年,这位世子因为打马球的时候意外被马掀翻,直接摔断了脖子死了,崔静娥便回了江都侯府守寡。
    崔静娥对着祝翾笑了一下,笑得不太直白,说:“我刚才在园子里赏花的时候,看见了阁老与表哥说话呢。”
    祝翾观察着崔静娥的神情,觉得崔静娥虽然之前对蔺回有意,但后来也嫁了人,如今神情看着也不像还在意蔺回的模样,便回答道:“我眼拙,未能看见崔二姑娘您。”
    反正那些话就算被崔静娥听去了,丢人的也不是她。
    崔静娥也不戳破,只是收起笑容,说:“这年头奇景多了去了,我才在前面看了一出由陌上桑改的戏,讲的是那秦罗敷在桥东采桑,给路过的太守瞧见,便邀请秦罗敷同乘,秦罗敷便拒绝太守,说自己有丈夫,她那个丈夫十五岁做小吏、二十岁做大夫、三十岁做侍中、四十岁便能做一城之主。
    “太守听出这个完美的丈夫是秦罗敷虚构出来的,便自觉走了。我本想着罗敷为什么要以自己有丈夫为由拒绝太守,太客气了,后来一想,太守那样的男子惯常如此,不这样拒绝便无法拒绝。”
    蔺慧娥听了,便忍不住皱眉:“今儿我请的是六姿班,她们最出名的戏明明是复兴王,还有一出新演的梦中慧。罗敷言这出戏她们也演吗?”
    《罗敷言》是根据陌上桑改的戏,讲的是秦罗敷三戏太守的故事,第一戏便是陌上桑里的“罗敷有夫”的片段。
    崔静娥便说:“自然演的。”
    蔺慧娥没听出崔静娥话里的机锋,只扭头对祝翾说:“《罗敷言》没什么好看的,《复兴王》是老戏,这新编的《梦中慧》可好看着呢,里面也有女状元,你待会可千万得看。”
    崔静娥听见蔺慧娥提起《梦中慧》,脸上便露出得意之色。
    《梦中慧》是一个虚构的故事,讲的是前朝玄宗年间,某地知府的女儿宁慧生天资聪颖、过目不忘,然而玄宗上位后废弃女子科举,她的父亲又迂腐懦弱,虽然宁慧生五岁能诗、七岁能文,十岁往后便被父亲管束在深闺,只许学《女则》《女戒》。
    宁慧生抑郁不已,听闻开国时期的著名女相周采青被玄宗赐酒自尽,想到前朝女臣气数皆尽,便做了一个梦,梦中遇见一个年轻女子,宁慧生与此女在梦中共论文采、难分伯仲,便生出惺惺相惜之情,问对方名字,对方便说自己的名字叫做周采青,宁慧生惊讶,说周采青已经五十余岁,如何这样年轻。
    梦中的周采青说她已身死,却有遗憾,今入慧生梦中试其才华,愿结为知己,助慧生志向。
    于是宁慧生几番入梦与周采青相见,周采青在梦中教授宁慧生科举之事,待宁慧生梦中出师后,周采青梦中魄散,宁慧生醒来之后抑郁加重也死了。
    宁慧生死后,魂魄却附在了自己的画像上,宁慧生的父亲因为家中闹鬼,便请道士上门,女道明月子请走了宁慧生的画像,宁慧生的魂魄现身,明月子见其可怜,便为宁慧生做了一个桃木的傀儡身子,宁慧生寄居桃木内还魂为人,之后便女扮男装参加科举,得中状元。
    宁慧生做官被政敌发现寄居桃木的秘密,几次险中求胜,最后在明月子的帮助下破开了自己的棺材死而复生,宁慧生的父亲发现了女儿死而复生的秘密,便主动检举宁慧生假冒自己女儿,女扮男装参与科举,宁慧生女身暴露,被玄宗投下监狱判斩,宁慧生与皇帝周旋,说周采青死前将自己的《治国书》一道烧了,却在梦中教授给了自己,若想得《治国书》,便只能留自己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