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奉壹在京师的住处就在贡院附近,隔壁就是大名鼎鼎的慈恩寺。
    “就是这儿,到了。”元奉壹指着慈恩寺旁的一间屋子说。
    祝翾跟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跟她当初租住的廉租房比起来,元奉壹租的屋子只从外观上看条件要差好几等。
    一是没有院子,就是临街的民居,后面再加一间罩房的意思。祝翾当年的廉租房是带院子的,虽然占地不大,但各类配房也齐全的。
    二是占地狭小,只够元奉壹这样的单身汉或是没有孩子的小夫妻居住,不适合稍微有些人口的举家迁入。
    三靠着寺庙,隔着一堵墙就是寺里比较热闹的殿宇,平常就不算安静,到了年节,里面各种供佛事项能闹到天亮。
    这个居住环境与条件一看就是挑剩下的,一般都是被户部派给没前途的小官或是科举名次落后留京打杂的新科进士。
    所以每年名次不够在京师捞到好差事的新科进士都宁愿被外派到地方上做事攒资历,没点资历与本事在京师生活是需要受些委屈的。
    祝翾很奇怪地看了元奉壹一眼,元奉壹说他是观政进士,观政进士是每届科举除了一甲三名之外最有前途的存在,一般都在进士的前十五之列,也算是每届科举被掐尖的那个“尖”,起步不算低,排挤谁都排挤不到观政进士的头上。
    “我还没问你呢,这一回你的殿试名次是多少?”祝翾忍不住问元奉壹。
    元奉壹一脸坦然:“二甲第三。”
    二甲第三的名次能被挤兑到这里住?这简直太奇怪了!
    于是祝翾旁敲侧击:“你既然能够参与科举入仕,说明你身世清白,若有疑虑,陛下也不会点你为二甲第三名。
    “难道京城还有不长眼的人故意捕风捉影你的来历吗?你也不辩白,就由着旁人诽谤你的出身?”
    既然名次不至于被排挤,元奉壹又是京师新官,想得罪人也来不及,那只能是有人听闻了元奉壹与陈文谋的秘辛,因为这个忌讳他才挤兑他。
    元奉壹茫然地看了祝翾一眼,他不明白,怎么祝翾突然就问起这个?
    他能正常做官,就是在皇帝那里挂名的清白,知道他过去的都是亲自帮他敲定清白出身的人,不知道他过去底细的,又如何拿他的出身诽谤?
    就算真有什么人留意过他的来历,知道一点疑影,没凭没据的,是嫌自己命大把他往逆党身上扯吗?
    但元奉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祝翾这样问他,是因为看了他的住处,以为他受了欺负。
    元奉壹的心因为祝翾这旁敲侧击的关心而更加熨贴,他暂时没有回答祝翾的问题,只是温声邀请:“你专门送我一趟,若是不嫌弃我住处鄙陋,不妨进来坐坐?”
    祝翾觉得元奉壹这个人真是好奇怪,他好像不知道自己“被排挤”的处境,自己问他,他不仅没有生气的意思,看起来好像还挺……高兴?
    也不能完全说是高兴,元奉壹神情浅淡,可是眼神里却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柔软,像高兴,像柔情,还像正在愈合的伤口,带着看破痛苦的淡然。
    祝翾感觉自己既看得懂他的眼神,又看不懂他的眼神,他们之间半懂不懂的,造成这种差距的是实打实的久别,只是重逢让他们又有了隐约的默契。
    元奉壹就像一本被遗失许久的旧书,扉页还是那个扉页,可里面的内容却已经叫人读不懂了。
    两人下了马车,元奉壹邀请祝翾进门,元奉壹家的屋里更可以说得上家徒四壁,屋内打扫得很干净——毕竟也没有什么家具好打扫的,最值钱的大概就是元奉壹室内几大箱子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书。
    元奉壹观察着祝翾神情,倒不为自己的贫寒而难堪,但不好意思还是有的,他觉得自己这个破屋子喊祝翾进来实在是有点委屈祝翾的眼睛了,便说:“让你见笑了,刚至京师,家里还没来得及收拾。”
    祝翾不见外地四处看着,觉得元奉壹这个家除了书也没有什么能够收拾的,小偷进来都得叹两口气出去。
    “看得出来你在崖州那么多年是真的清廉度日。”祝翾靠着八仙桌坐下感慨道。
    崖州那个地方本来就不是什么能够捞油水的地方,元奉壹做吏官还经常倒贴俸禄,从崖州那个地方大老远赴京考试路费也不便宜,这一路就差不多花掉了元奉壹不少积蓄。
    在京师虽然有了差事,能领俸禄,但京师物价在那,他初来乍到,孤身一人,生存不易,元奉壹自然是能省则省,东西够用就行,等手头充裕了才能在家居上提高生活质量。
    元奉壹当然也没有雇帮佣,这个倒不是雇不起,而是他亲力亲为习惯了。
    他让祝翾先坐着,然后去亲自烧水给祝翾烹茶,没有糕点,他便从柜子里找出水果摆在碟子上待客,隔壁是寺庙,供奉过的水果和尚们吃不完便会低价卖给这一带的居民。
    祝翾倒没有挑三拣四,直接端起茶杯喝了起来,元奉壹烹的茶居然很不错,祝翾也没有喝过。
    元奉壹见祝翾惊讶,便说:“既然请你进来坐下,自然不能招待劣茶,这是蜜兰香,是我侥幸得的,带入京师的也只剩三两了。”
    祝翾这回直接问了:“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就住这么差?”
    元奉壹看了看自己的屋子,说:“差吗?能遮风避雨,地段离宫里也不远,虽然不大,但租金也是按面积算的,负担也小,我又自己住这里,不需要讲究。”
    元奉壹是真不觉得自己住得差,他在崖州的时候,住的屋子里还会爬虫蛇,当地一些蛇还有毒,岛上不少居民就是因为被蛇咬了截肢甚至丧命的。
    他记得有一夜醒来,便看见帐子外面垂着一长条的软蛇,给他直接吓醒了,好在那蛇自己游出去了。
    京师给官员的屋子再小再窄,至少不用时刻留意驱蛇。
    祝翾强调:“按你考试的名次,不应该被分到这里,在廉租房里这里不算好地方。”
    元奉壹确定了祝翾是真的很担心自己被人欺负,便解释道:“没有你想的那些事情,户部原来分给我的屋子比这里好,是我自己不要住的。”
    祝翾问:“为什么?”
    元奉壹说:“今科进士里的卢丛卢夫人也是从琼州考出来的人物,她还是琼州第一位女进士,只是殿试名次不算高,这里原本是分给她的地段。
    “卢家原为外地迁到琼州的大户,我在崖州办学时,卢家慷慨解囊,资助不少,但后来她家几艘去南洋的船全翻了,她的父亲与夫婿也在海上不知所踪,从此家道中落。
    “卢夫人此番入京是拖家带口的,上有祖母和母亲要奉养,下有一双儿女要照顾,这屋子根本就住不下他们一家。不住廉租房自己租房又是一笔大开销,除非有人愿意与他们一家换地盘。
    “我受过卢夫人的恩惠,自己又只是一个人,住这里完全够用,所以我与她做了交换。”
    说完,他看向祝翾,真情实意:“住在这里是我自愿,并没有人难为我。”
    其实元奉壹虽然与卢家有交情,但与具体的卢丛也就几面之缘,说是一起从琼州来的,但入京也并没有同路,只是他听闻卢丛搬家困难,便主动找了体面的理由把更大的房子换给了对方。
    反正他是一个人住,住大住小都是一样的。
    祝翾听完,评价道:“原来如此,那你真善良。”
    “我本来还以为是有人故意为难你,没有人为难你的话,我倒是白操心了。”祝翾抱着茶,看着茶叶梗发呆。
    她突然觉得,她不了解现在元奉壹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
    元奉壹长大后与祝翾的想象有许多出入,她没有想过长大的元奉壹能够如此安贫乐道、道德高尚、心胸开阔,完全一个标准的君子风范。
    倒不是说元奉壹小时候看起来容易变坏,祝翾记忆里的元奉壹有时候是忧郁的,他小时候就有不属于小孩子的自厌与悲观,像随时会碎掉的琉璃。
    按道理,元奉壹不该长成这样子的,但在崖州经历十来年,元奉壹的变化简直是脱胎换骨,他的抑郁自厌都不见了,他不仅心胸开阔了,甚至还有些超然物外了。
    这种变化让祝翾开始好奇元奉壹在崖州的具体生活,也好奇元奉壹是怎么从崖州一路考到京师的。
    祝翾喝完茶,她本来是打算回去了,她起身准准备往外走,但心里那份好奇又让她在门口留步。
    她回头问元奉壹:“奉壹,你这些年在崖州是怎么过的?你又是怎么考中的进士?你变得叫我有些认识,又有些不认识。”
    元奉壹淡淡地看着祝翾即将离去的姿态,然后笑了一下,说:“我们许久未见,很多事情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不如留下用顿便饭吧。”
    祝翾怔住,她意识到这是元奉壹的挽留,她看了看元奉壹家徒四壁的屋子,说:“你还想留我吃晚饭?”怎么招待?
    后面的话她没说,因为她感觉直接说出来好像有点伤人自尊。
    元奉壹却品悟到了祝翾未尽之意,也不生气,也不觉得难堪,说:“如若祝大人赏脸,我这便亲自为您做一顿饭。”
    “你会做饭?”祝翾反问,说出来之后又觉得没什么好惊奇的,元奉壹在崖州独自长大,做饭不过是必备的求生本事罢了。
    于是祝翾换了重点:“那你做饭好吃吗?”
    能这样不见外地问这个,说明祝翾是打算留下用饭了。
    元奉壹笑了起来,说:“那我只能尽量为祝大人露一手厨艺了。”
    祝翾便又重新坐下:“行,我就看看你打算怎么招待我。”
    元奉壹今日遇上祝翾本是偶然,他又一向自己住,食材只买一个人的份,家里并没有足够的能够招待的食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