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光景也算得上改天换地了,陆家、钱家等几家冲锋的是彻底败了,张家到底是张太妃的娘家家族,虽未完全败落,但织造协会的会长是当不成了,因为牵扯其中,家业也萧条了大半。
    范家虽然激流勇退,但范家的三房还是被查出了事情倒了大半。
    范寿这一房因为是第一批响应改革风头的大商,虽然丢了官,但家产底子是囫囵保住了。
    范寿瞧着园子里的绿意,想着祝翾在江南引起的动荡,忍不住念道:“不知新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祝翾的到来,宛如刀裁的春风,裁得整个江南丝织行业换了天地,多无情的春风啊。范寿在心底想。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耳畔传来稚嫩的童音,只见灿姐儿被她爹抱在怀里嘻嘻地笑。
    灿姐儿见她母亲回头看自己,忙扭糖似的要从她爹余徇手上下来,像极了一条抱不住的大鲤鱼,余徇便将女儿放下,灿姐儿张着手臂跑过来,搂住范寿腰间的系带,说:“要阿娘抱!”
    看着可爱活泼的女儿,范寿离开官场的郁气淡了几分,便露出笑容,蹲下抱起灿姐儿,她问灿姐儿:“你可知道这是谁的诗?”
    范灿已经开始在家里启蒙了,每天都要记诵古诗,她铿锵有力地回答道:“这是唐朝诗人贺知章的诗,我昨天背过。”
    说着,她便摇头晃脑地将整首诗背给范寿听,背完还告诉范寿:“此诗看似咏柳,实则咏春,无形的春风被诗人比做有形的剪刀,裁剪出新生的花花草草,给大地带来了生机。”
    “灿姐儿真厉害,这是谁告诉你的。”范寿问道。
    “是先生昨天教我这首诗的时候说的。”灿姐儿一脸骄傲。
    “是啊,春风给江南带来了新的生机,又是一年春了。”范寿意有所指地说。
    余徇走过来,安抚地将自己的手盖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搂着她,安慰道:“阿寿,我们这回还是挺过来了,这都是因为你当初的远见,才叫我们没有像陆家钱家一样倒下。只要平平安安的,就比什么都强。”
    范寿抱着女儿贴在丈夫的怀里,抬头对余徇说:“你说得对,平安比什么都强,像陆家与钱家都被抄家了,以前做下的人命官司也被翻出来了,被判了斩。
    “他们胃口太贪,什么都舍不得吐出来,为了钱不怕沾人血,贪到最后家破人亡,对于我们来说也是前车之鉴了。”
    女工案的判决一定,就是起底江南几家大商的旧案,数十年的各种劳工惨案都被翻了出来,上百起大小案件集中审理,从县至府,由府至直隶,会审之后都堆积在了弘徽帝的案头。
    弘徽帝御笔一挥,于是苏州、扬州、松江等地的一半说得上名字的丝织大户都被牵涉其中,抄家的抄家,收监的收监。
    陆家作为苏州剥削之风最盛的大户,陆京同三个儿子、两个女婿并最器重的八名管事、九名涉事监工都被判了斩。
    钱家的余廷雪身上的人命官司,她与大儿子都因为证据确凿也被判了斩,钱家本族的几位涉事叔伯被判了绞。
    判决刚下,余廷雪十三岁的女儿钱幼宁申请探监见生母最后一面。
    “幼宁,你来了。”余廷雪一身囚服坐在草堆上,身上皆是镣铐,语气倒是平静。
    “幼宁,你不该来的。”余廷雪在黑暗里说。
    钱幼宁说:“除了我,也没人来看你了,二哥被判了流刑,三哥没涉事,但他不愿意来见你。族里的族长让我过来,把这个给你。”
    说着,钱幼宁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从缝隙里塞给余廷雪。
    余廷雪的眼珠子动了一下,她抬起手接过钱幼宁递给自己的书信,展开,这居然是一封休书。
    “余氏作恶,损毁宗族声誉,其夫已过身,由族老代立休书,与其义绝,再无瓜葛……”余廷雪念着上面的字,只觉得喉咙泛起一股腥甜的痒,叫她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她越咳越厉害,最后直接呕出一滩血出来。
    “母亲!”钱幼宁担忧地大喊起来。
    外面的狱卒提醒道:“小点声。”
    “我母亲,我母亲……我母亲要死了,你们快找大夫过来……”钱幼宁惊慌地求狱卒们,然而没有人搭理她。
    “没事。”余廷雪声音沙哑。
    她语气听起来还带着几分镇定:“幼宁,我没事。”
    “可你,可你吐了血……”钱幼宁哭着说。
    “我对钱家呕心沥血,却换来一张义绝的休书,我早该想到的,幼宁……幼宁,你过来,你凑近些听娘说……”余廷雪努力撑起来,好克服自己的虚弱。
    钱幼宁的脸贴在栏杆上,她看清了余廷雪憔悴的脸,她从没有见过如此憔悴的母亲,余廷雪抬起套着镣铐的手,伸过去,透过栏杆去抚摸女儿的脸,她眷恋地看着钱幼宁,说:“好孩子,如今娘这样,只有你肯认我,我不得不替你再打算一遭。从这里出去,你便不要再认我了。”
    钱幼宁听得直摇头,余廷雪冰凉的手给她擦着眼泪,迫使她平静下来,她继续说:“你才十三岁,往后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的哥哥,你的舅舅,钱家那些老伯叔更不能信。
    “我落入如此境地,只怕徽州的娘家也不待见我了,你是不能去投奔他们的,娘还有一笔嫁妆银子,就藏在你小时候的那对无锡大阿福里。
    “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哥哥,你回去砸了大阿福,拿出里面的银票与碎钱,藏好这些,然后离开钱家,去城北的尼姑庵投身,那里干净,等案子落定,你便离开苏州,去没人认识你的地方过日子。”
    钱幼宁只是哭,余廷雪生怕女儿记不住,急躁地扇了她一巴掌,咳得撕心裂肺:“你记住了吗?”
    钱幼宁捂着脸哭得隐忍:“我记住了,我都记住了……”
    余廷雪便心疼地摸了摸女儿的脸,说:“娘只有你这么一个姑娘,也只有你这时候还肯认我,所以娘替你打算。”
    她留恋地看着钱幼宁的面容,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我这一辈子没做过几桩好事,没积过德,只愿人死债消,不要报应在你身上。”
    “母亲!”钱幼宁抓住余廷雪的手,哭得泣不成声。
    余廷雪却缩回手,扭过头:“你走吧,你我之间没有遗憾了,我死之日你也不需要为我收尸,我落到如此处境,并非只是报应,不过是我看错了形势,一步错步步错,你以后要比我强,不要栽了跟头。”
    钱幼宁不肯走,但任她怎么呼唤,余廷雪都狠下心肠不再理会她,最后还是狱卒把钱幼宁赶走了。
    待钱幼宁走后,余廷雪拿起手上那封义绝的休书,一把撕得粉碎,然后扬起碎屑,看着宛如大雪飘下的碎纸,余廷雪冷笑道:“当真是好没意思。”
    纸灰飘扬里,柳春条等人站在几座矮坟前烧纸祭奠,师蓬生捧着几张关于大户的判决书在念,等念完,便将这些扔进火里。
    “阿甲、八娘、细妹……”柳春条一个接着一个地念着她熟知的工友们的名字。
    “朝廷已经判下来了,那些害我们的人都已经有了报应,也算大仇得报了,女英姐她们没有被放出来,但是还活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们都关在劳役所里做工,我之前申请去看过了一次,女英姐说里面没外面苦。
    “桂英说她在里面好得很,还养胖了,叫我们不要操心,等几年她们就出来了。
    “姐妹会已经变成了工会,我们选举了师先生做了工会的名誉主席,我们都是工会的代表,我们代表工人说话,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我们就有真正的门路去申冤维权了。
    “陆家被抄了家,工坊与财产都充公了,朝廷将陆家的宅院、工厂都拍卖了,拿拍卖的钱补偿了我们这些过往的女工,大伙手里都有了些钱,有些人拿了钱打算回家种地养老,还有些姐妹打算合伙做生意。”
    然后柳春条仔细地说起了她们这些人的打算:“我们这些人打算把陆家其中一家厂子盘下来,继续运作,我们打算运营一个公道的不吃人的工坊,朝廷愿意先免费让我们试营业一年再要钱。
    “我们这些人以后就同吃同住一起经营做工,我们要告诉那些大户,不压榨不剥削也能办好厂……”
    柳春条说着说着,嗓子哽咽了,她说:“这都是你们争取的,可是你们没赶上……太可惜了……”
    金蕙娘安慰地拍了拍柳春条,但她的眼睛也红了。
    师蓬生又说:“细妹,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因你是牺牲而死的,钦差说,是你的血书把她带到江南的,苏州衙门专门成立了一个救助金,叫做‘细妹救助金’,这是给无钱维权的工人成立的,细妹,你没有白死。”
    女人们相依着在坟前,将自己知道的好消息一条又一条地告诉给地下的姐妹们。
    突然,一股风袭来,吹得坟前孤烟歪斜,将春意吹得燥热,蝉鸣复苏,植物丰茂,夏日就这样迫近了江南。
    春去夏来,万物疯长,生机盎然,已经换上了轻纱质地衣裳的祝翾终于收到了回京的讯息。
    终于可以回京了,祝翾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