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廷和坐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隔着厅堂的过道,还能听见外面嘈杂的人声。
    “天地不公,何不昭雪!”
    “偌大冤屈,岂能坐视!”
    “公道不存,人心惶惶!”
    这整整齐齐的喊声来自是应天各学院的读书人们,站在人群里还有本地的男女学生们,少年人是最热血的存在,郭女英那一番话把魏廷和这样的大员都说得哑口无言、暗暗动容,何况是人群里的那些少年人呢。
    “官商勾结,欺压百姓,冤屈难伸啊——”
    “放人——”
    “她们肯定是冤枉的!”
    闹哄哄的便是应天本地的市井百姓们,郭女英与他们出身相近,大家都是靠劳动过日子的人,听着郭女英的话,他们最容易共情,想着郭女英等人的下场,也最容易为此而感到兔死狐悲。
    平日里,他们确实不敢生事,也不敢挑衅官府,但郭女英的话还点燃了他们的愤怒与勇气,一群相信“法不责众”的平头百姓为了这种愤怒与勇气便有了胆子在外面叫嚣。
    官府的衙役和本地卫所的士兵们还在外面清人,屋内坐着主审官和一众陪审的官员,十几个人听着外面的声音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开口说话,死寂一片。
    魏廷和听着外面的声音,面上难得露出几分狼狈,纪清坐在另一侧,也是神情莫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下首的一众官员都在默默打眉眼官司,只有祝翾老神在在地捧起茶杯,旁若无人地顶着一众应天本地官员惊异的视线喝了一口茶,然后很不招待见地开口:“诸位缘何无言?怪哉怪哉。”
    她这句话就仿佛滴入在滚油里的清水,魏廷和本来就心情不好,一听祝翾这样的话,便站起来,很迅速地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祝翾跟前,祝翾放下茶杯,却没有站起身,只是坐着看向魏廷和。
    魏廷和指着窗外,眉毛都在微微发颤,他看着祝翾,语含怒意:“这就是你想要的场面!你满意了?”
    祝翾微微垂下眼睫,一脸安然:“魏大人您似乎意有所指,但祝某听不明白。”
    “祝翾,你别装傻,今日这个场面,你在背后是没少捣鬼的。”魏廷和居高临下地说。
    “是吗?您有证据吗?”祝翾神色坦荡,气势上丝毫不退。
    坐在上首的纪清一愣,他重新审视了一眼祝翾,官场是最讲究位次高低、等级秩序的地方。
    祝翾即便是天子亲派的钦差,也不过是一个刚握权柄的资历尚浅的官员,而魏廷和从开国时便入仕为官,两朝老臣,又是南直隶这等要紧地方的大员,不是祝翾能够轻易冒犯的。
    纪清记忆里的祝翾还是应天女学里那个好学上进的谦虚学生,她做官倒是胆大许多。
    也许这便是陛下会派她下来的原因。
    这边纪清在胡思乱想,那边的魏廷和心里便多了几分对祝翾不满的怒气,他克制着语气,说:“这就是你与上官说话的态度吗?”
    祝翾却丝毫不惧,她说:“魏大人您说话有的放矢,对我已然有了偏见,下官不知道怎么回答与辩解。今日之场面是谁也未曾预料到的,案子不审不清白,为什么陛下指定把这桩曾经定死的案子重新移交到南直三司会审呢?就是为了审得更清更白,不冤屈了任何一个人,便是最后还是死,也要叫她们死得明明白白、叫人信服。”
    祝翾指着窗外渐渐散去的声音,站起身,恭敬地对魏廷和行了一个礼。继续道:“如今出现这样的场面,说明我们审对了,重新审是非常必要的流程,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反响。
    “如今这般舆情,咱们之前要是不谨慎,直接批了死,那现在会是什么结果?
    “咱们审的不就是这个吗?出现与一审不一样的变化是很正常的结果,咱们还得继续审下去,审清楚了才能体现您判案的高明。”
    “说来说去,你其实就是想要庇护那些女工!”另一个官员不满道。
    “我庇护她们?我提供什么庇护了?郭女英那个女子有一句话说得特别好,问题是要解决的。陛下千里迢迢派我来,可不是来捣浆糊的,稀里糊涂地继续和稀泥,然后你好我好大家好,要是为了这个,何必派我这个人来。
    “我知道你们心里都不喜欢我,觉得我来是难为你们,是把事情搞复杂的,我不招你们待见。因为我是来解决这问题的根基的,解决问题就犹如挖掉烂肉,肯定是要疼的,下手的那个人也是招人恨的,你们这样态度我是非常理解的。”祝翾语气轻松。
    “你还说你不向着女工?我看那个郭女英的话是说到你心坎上了,你全听进去了!”有人阴阳怪气着说。
    “听人说话还分立场吗?真理之所以是真理,那就是它从谁的嘴巴里说出来都是真理。郭女英这个人我不论,她有没有罪也先放一边,她的话是不是有道理?
    “要是没道理,外面百姓在急什么,你们为什么又审不下去了?
    “你们也肯定都听进去了,一点听不进去的那得是多麻木不仁的心肠?”祝翾反问道。
    其他人也确实无法辩驳,郭女英的话如果毫无道理,外面的百姓又在急什么呢?
    魏廷和冷笑一声,对祝翾道:“我知道你是一个能言善辩的厉害人物,你要是认真和我们辩,只怕我们满屋子的人没一个说得过你,所以我不同你在这里论大道理,跟你绕圈子。
    “如今这个局面,有你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功劳,但是小祝大人,你是和我们吃一样饭的人,这一点你也忘了吗?”
    祝翾抬眼,看向魏廷和,面上露出恼火的神色。
    魏廷和却平静了下来,他继续说:“在外面百姓的眼里,你也是官,你与我们才是吃着一碗饭的人,你做官一天,本质上就就属于这个阶层一天。
    “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心怀壮志,你有抱负,你想解决问题,你什么都不怕,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呢?然而你便清白无辜吗?
    “你的权力是从哪里来的?你和外面那些人都不是吃一样饭的人,他们会理解你吗?据昨日京里发来的邸报,你猜一猜,台院那里积压了多少针对你的弹劾折子?
    “连当年亲自录你为会元的梁直梁老大人都上了折子,参你在江南搅风搅雨、鼓弄民心,你扛得住这种压力吗?又能扛多久?
    “等你扛不住的时候,你不过也只是一个人,但江南的局面被你弄成这样,谁来收拾这个摊子?是我们这些本土的官员!
    “如果局面完全控制不住,你万死也难辞其咎,南直隶是很紧要的地方,丝织更是经济支柱,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什么都不懂,乱给江南下快刀,以为是在去乱麻,但江南经得起你这种重药吗?你就没有想过最坏的结局吗?”
    祝翾默然。
    魏廷和长叹了一口气,说:“浅薄书生,误国误民!天底下最怕的就是你这种年轻气盛、存好心搅局的官!你空谈的那些道理很美妙,我也发自内心信这些,但是解决问题根本没有那么简单!
    “你以为我们是惧怕大户吗?我们是……”
    “你们不惧怕大户,你们是惧怕民心。”祝翾打断了他。
    纪清看向祝翾,说:“祝翾,你说这话就是诛心了,你把我们想得太坏了,我们可能没有你想得那么好,但也不至于那么坏。”
    “纪大人,你就当我祝翾实在年轻气盛吧,也许你们做官的修为都在我之上,可是一个个瞻前顾后,所谓的顾全大局不过是一种绥靖,江南需要一剂猛药,我就是这剂猛药。
    “南直是大越的老本营,是本朝最初的根基,许多政策都是第一批在南直隶施行。此地又是利益纠葛之地,有前朝大户,本朝武勋十之七八都发家自此,本地出的高官也多,是无数前朝重臣的老家……
    “当年为了平土地,为了反土地兼并,先帝顶着压力处理了多少江南江北门户,才换来了南直隶的欣欣向荣与生机。既然这里是经济与政治的根基之地,那此地的清明就格外重要,结果才几年,你们就又绥靖了,前怕狼后怕虎的,又看着新的问题生成和壮大。
    “你们就真能坐视江南由此烂下去吗?都说富江南富江南,哪里的富地只肥大户不富百姓?苏州是什么地方?丝织重地!
    “那里的女工按道理该是什么样子?怎么都该是全国过得最能自给自足的劳动群体吧?然而咱们丝织重地的丝织工人都过成这个样子了,那别的行业的工人呢?你们非要等到病入膏肓,等到别的地方的大户也学起来,才清醒吗?才敢正视吗?”
    祝翾顶着所有人的视线厉声说道。
    似乎是被戳破了什么,有些人脸上露出难堪的神情,连魏廷和也变得沉默,没人能够反驳她的话。
    祝翾却不觉得自己得到了某种胜利,她只是感到孤独,从未有过的孤独。
    明弥看着祝翾,她第一次直面这样的祝翾,她发现自己对祝翾也只有一半的了解,她因为这种发现,也多了几分难堪。
    “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审?”仿佛是不忍祝翾独自扛着这一切,明弥打破了沉默。
    纪清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说:“为了避免今日的情况,我们接下来的三司会审不会再公开审理。”
    就连魏廷和都有几分惊讶地看向纪清,祝翾冷冷地看向这位昔日的恩师。
    纪清是比魏廷和更成熟的政客,他说:“我们先不谈这些大的东西,我们现在只是审案,咱们不能让事态变得更加难以控制,所以我们下次审理将不再公开。
    “十六个女工还是得有人死的,如果她们一个都没死,那么我们就是鼓励这些工人,一旦有不满,便可以动辄打杀主家、逼迫官府,秩序一旦乱了,是很难重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