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京走后,祝翾花了好几天时间在苏州昼夜不分地坐在知府衙门里审理督造府与市舶司的台账,又将税课司清好的账册总目也看了一遍,祝翾当年也在京师大学学过经济学问,这些数字与账目她算是半个内行,能看出其中疏漏之处。
    祝翾将疏漏之处记下,写了一封审查报告,再将报告做成通知与各有关衙门,要各衙门在三日内对疏漏做出合理答复与解决方案。
    一时之间,苏州各经济衙门都怨天怨地,哪怕到了夜里,衙门里的官吏还在日以继夜地进行清账比对,照得堂内灯火通明。
    祝翾又不是好糊弄的人物,在各衙门操心怎么回复的间隙,祝翾又带着柳清雏与王选章亲自走访查看大户名下的织纺工坊。
    罢工先锋是陆家的头两千名女工,祝翾来后,那些女工也渐渐与其他几家的女工通了气,更多的女工们也知道了京师派来的祝翾是来给她们做主的,于是本来惧怕官府的女工们又壮起胆子,加入了大罢工,开始在街上游行示威,高喊着口号。
    口号又鼓舞了新的女工,如今全苏州十之七八的女工都停工了。
    最开始罢工的是为了宣泄对大户剥削的不满,如今满城罢工,诉求便是格外清晰的。
    “奴我身,吃我肉 !”
    “不平均,没良心 !”
    “狗大户,还我钱 !”
    “不为奴,要做人 !”
    女工们高喊着自己的诉求走在街头,女工们表示假如工厂不能满足她们的诉求,那么她们便不会复工。
    “工坊依赖我们的劳动而存在,那么劳动便是我们的武器 !假如还和从前一般,我们还去做工,就是告诉那些欺负我们的人,我们还能忍受,既然还能忍受,那么他们永远不会改!”柳春条站在女工中间说。
    “我们不能忍受!”其她人回答道。
    “是的,我们不能忍受! 我们也不该忍受!”所有人都大声说。
    “我们也是人,我们的劳作应该得到回报!凭什么大户们吃肉,管事监工们喝汤,我们连吃糠都吃不上 !”陈小幺质问着。
    “如今,朝廷派下钦差过来,我们便有了希望,更要坚持下去。”金蕙娘对在场新出现的女工道。
    然而陈小幺却说:“就算钦差也不能为我们做主,我们也该坚持,我们的希望是我们自己。之前只有我们这些人罢工,官府还能抓我们中间的人恐吓我们,如今满城罢工,连其他几府都也开始顺应我们,难道官府能够把全天下做工的女人全抓了吗?
    “我们不纺纱,我们不纺布,大户再厉害的机器也成了废品,他们就没有货,就挣不到钱,他们一日不叫我们做人,一日不还我们以前的委屈,那么我们就让他们一日挣不到钱,叫他们亏空倒闭!”
    陈小幺虽然鲁莽,却是众姊妹里抗争情绪最高的,对抗争前景与目的也是看得最清醒的。
    “说得好 !”新来的女工听得热血沸腾。
    “就该这样,只要我们都做硬骨头,他们就知道自己以前错了,一日不叫我们做人,便一日不复工 !”
    自钦差来后,苏州罢工未有平息,反而越演越烈,祝翾又旗帜鲜明地压着本地官员对付大户,所以只要不出现暴力事件,衙门也不敢过多驱散,只是每日出门装模作样赶几次女工们罢了。
    而祝翾在走访时发现苏州如今只有几家工坊还能营业,有一些因为罢工人数太多,监工们也害怕剩下来做工的女人再在坊内团结起来使用暴力,对工坊进行打砸。
    这是有前车之鉴的,之前陆家女工闹罢工,其中两百个女人去厂里要公道,便发生了冲突,管事与监工们拿起棒槌想要镇压女工,却激起了女工们的怒火,在场的女工们拥上前去,将监工们围了起来进行殴打,当场就打死了五个。
    这也是这两百多个女工被定义为“暴民”的原因,被投入死牢的十七个,有八个就在现场,还有九个是官府觉得这些人是意见领袖,后续抓进去的。
    如今女工们的愤怒像流行疾病一样,监工们也害怕被团结的女工给打死,大户也不敢狠狠压榨,闹得最乱的那一夜,陆家女工还围了陆家的房子,打了陆家的族人。
    大户们害怕惹急了,这些女工真敢上门围院破门打人。
    祝翾看着萧条的工坊,听着里面的管事跟自己诉苦:“大人,再这样下去,就要青黄不接了。”
    祝翾淡淡看了一眼管事,说:“为什么闹成这样,你没有数?”
    管事讪讪的:“我们接到官府的通知,也确实按照您的吩咐制定了新的生产规矩,都已经改了,但这些工人还不满意,得寸进尺,还想要更多……”
    祝翾说:“你能说出这样的话,便能说明你并没有真心改,也难怪工人们不愿意回来。”
    管事不敢出声了,祝翾又去看了女工们住宿的地方,简直就是鸽子笼。
    女工们的住处都在闭塞处,屋檐低矮,不通风又背光,里面也是大通铺,一进去就是一股霉味,祝翾还看见有老鼠蹿出来,一排房子十几个房间才配一间茅厕。
    祝翾想到柳春条她们说过一开始是二十多个人一间屋子,实在不敢想象那么多人住在这里,气息得有多浑浊,更不要说女工们还过度劳作,难怪有病死猝死的案例。
    管事们也没有想到祝翾还要来看女工们的住宿处,甚至不怕腌臜,连茅厕都亲自看了一眼。
    故而他们做表面功夫也没有提前做得那么好,祝翾仔细看了一遍,就知道女工们所言不虚,凉凉看了管事一眼,说:“这就是你说的得寸进尺?这是人能住的地方吗?”
    管事垂下头,害怕祝翾的威严较真。
    与祝翾一道来的还有几个当地官员,他们也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女工们的生产环境,也大为震撼。
    眼见为实,这个时候便是想再多说几句工人们的不好,也说不出口了。
    等把苏州的工坊走访了十之八九,祝翾便将亲眼所见都一一记录下来,将此份记录再次送回京师。
    把苏州本地情况都摸得差不多了,祝翾便打算带着调查文件去应天的南制造总局衙门与第五韶对接任务了,同她一道去的还有尚服王选章。
    督造府因为以后归属给南制造总局,督造张赞也得过去拜见上司衙门进行述职,曾经的副督造范寿虽然辞了官谢了罪,但是她也知道督造府的底细,这回衙门交接她也得跟着去。
    王选章见苏州罢工形势在祝翾来了之后反而更加激烈了,更多的矛盾直接被摆在台面上了,祝翾作为钦差居然还光明正大地对付大户、偏袒女工,她一方面佩服祝翾的敢想敢做,一方面也胆战心惊。
    临行苏州前,王选章便主动找祝翾对话。
    王选章做官的艺术比祝翾要油滑许多,这便导致她不像其她女官那样看见祝翾就很喜欢,因为祝翾太澄澈,与其相对,总难免对比出自己的腐朽出来。
    祝翾的光辉又太灿烂,王选章走在她身侧,又觉得自己阴暗。
    虽然对祝翾有几分微妙的不喜,但王选章还是认可祝翾能力与才华的,她俩利益不相关,作为前辈,王选章在不喜里对祝翾还是天然生出了几分爱才之意。
    所以她忍不住告诫祝翾:“祝少卿,陛下派你来,是为了查探罢工缘由的,结果你来了之后,却让整个苏州陷入了更大阵仗的罢工,没有你做依靠,她们也生不出这个胆子来。
    “如今,不只苏州如此,其他几府也开始有了罢工,即便你是陛下的亲信,真闹大了,成了众矢之的,陛下也未必保得了你。”
    祝翾便对王选章道:“尚服所虑甚是,如今的情况正说明罢工的根由没有被解决,才会产生新的罢工。若不能解决,强行镇压,镇压得了一时,镇压不了一世,只会把百姓越推越远。
    “工人如今深恨的是大户,假如官府出面依从大户,工人便知道了官府的立场,将来可不只是罢工了,百姓将会视官府如虎狼,这并不利于长久的治理,难道官府能够将所有百姓都关进大牢吗?
    “如今闹罢工要是闹明白了,才能为将来打下根基。扬汤止沸,不如抽薪,溃痈虽痛,胜于养毒。”
    王选章便知道祝翾肯定会是如此态度,她无奈道:“你还真是……我是担心你玩火自焚,很快朝廷里便会有人将此地的情况变化与你扯上因果,一旦扯上因果,你便是如今这等情形的始作俑者。
    “事态的发展是随机多变的,并不一定会按照你的想法执行下去,一旦罢工酿成真正的民变,你就要被他们推出去负责了,即便你带着天子剑来到此地,权力也不是万能的,你也不过是在赌,你知道多少人都恨不得你死吗?
    “要是事态严重下去,那些暂时被你的权力压下去的人会倒戈攻击你,到时候你便成了晁错,这些各方利益集团不敢为难陛下,为难你却是可以的,你不怕被‘清君侧’吗?”
    祝翾早就想到这一步最坏的情况,她问王选章:“恨我的人里也包括王大人您吗?”
    王选章冷不丁被祝翾问了这个问题,她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不由笑道:“祝大人如今倒还有闲情逸致关心我对你的想法,看来你还真是不慌。
    “我虽然不太喜欢你,但我也是有眼睛的人,我分得清忠奸,知道什么样的人有着金玉一样的品质,哪些人不过只是烂泥。
    “虽然我个人不太喜欢你……但祝大人,你放心,我还不至于恨你,也不会阻碍你要做的事情,我只是惋惜,万一你就这样退场了,再出现一个你这样的至纯至清者又要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