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翾下衙回家的时候,府上的人都堆着笑脸迎了过来。
    她将头顶上的乌纱帽取下,侍女穗花忙跟在她身后接了过去,祝翾身段修长,脚步也快,穗花差点跟不上她,小跑着跟在后面笑着说:“大人,三姑娘来了。”
    祝翾没反应过来,听见“三姑娘”愣了一下,一边走一边嘴里下意识问:“哪个三姑娘?”
    “还哪个三姑娘,就是大人您的三妹妹来了。”穗花在她身后捧着官帽道。
    祝翾反应过来,突然止住脚步。
    穗花没来得及放缓步子,一下子撞在了祝翾的后背上,不由“哎呦”了一声,小声埋怨道:“大人,您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她刚说完,只见祝翾迈开长腿,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往里走,经过门槛的时候几乎跟飞过去似的,穗花只看见她被气流撩起的绯袍衣角,苦笑了一声,然后又加快步伐跟上去:“大人,大人,您别走那么快,等等我。”
    祝翾一听说祝英来了,心里乐开了花,几年做官积累下来的稳重都飞了。
    “祝英!”
    “祝英!”
    “你在哪呢?你来了吗?”
    祝翾欢快地进屋找祝英,祝英在祝翾家的正厅坐着,就看见从外面翩然飞进来一个雀跃的人,那人站定了,静了下来,脸终于清晰了,可不就是她那个好姐姐吗?
    祝英匆忙扫了祝翾一眼,祝翾因是从鸿胪寺里下衙过来的,身上还穿着绯色的小杂花圆领官袍,真可谓是衣衫鲜艳,身形如玉,俯仰眄睐,容止可则。
    祝英还没来得及为再见祝翾感到高兴,祝翾就一个冲步地过来了。
    她脸上是兴奋的神色,两只手直接把祝英的手牵了过来,拉着她的手,细细看了过来,嘴角弯起,说:“英姐儿,真的是你!简直就跟做梦一样,都变成这副模样了!”
    本来祝英看见姐姐就高兴,祝翾又这样兴奋,她也被祝翾外放的高涨情绪给感染了,刚想开口,鼻子便因为极度的喜悦而发了酸,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
    祝英松开祝翾的手,一把抱住祝翾,说:“姐姐,我可算又见到了你。”
    祝翾本来还高兴呢,见祝英一哭,眼底也有些发酸,她担忧地拍了拍妹妹的背,问:“怎么了?咱们姐妹好不容易见一遭,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就哭起来了?”
    祝英也觉得有些难为情,怎么一见到祝翾就又变成妹妹了,人也娇了,威风也不见了。
    她有些不舍地将脸颊亲密地贴了贴祝翾的脖子与肩膀,忽而又想起,祝翾穿着官袍,她的眼泪可不能把祝翾的衣服给弄脏了,便忙从祝翾的怀抱里将自己的脸移出来。
    祝翾看着祝英脸上的眼泪,想要给她擦眼泪,便伸手从身上摸手帕,却没有摸到,追上来的穗花立即递过来一张帕子道:“大人,用这个吧。”
    祝翾接过手帕,给祝英擦了眼泪,两个人情绪都放缓了些,祝翾便吩咐穗花:“将陛下新赏的茶拿来。”
    穗花退下了,屋内两个人坐着,祝翾还在仔细看祝英,祝英一身行医的打扮,和从前一点都不一样,这是她从来没见过的祝英!
    祝翾见桌上摆着一个圆环,便有些好奇地拿起来看,轻轻晃了一下,传来清脆的叮当声。
    祝英看了一眼祝翾,伸手将祝翾手里的虎撑夺过去,重新摆桌上,道:“这可不是给你浑玩的,怎么跟小江凭一样!”
    祝翾忍不住感慨:“你在外面学医这些年,可我是到了今日才第一次意识到你确实是个医女。”
    祝英也说:“咱们长久不见,不仅你有这种感觉,我也有。我知道你如今誉满天下,是真正的大人物,可我从没有亲眼见过你真正当官穿官袍的风采,到如今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做‘祝大人’。”
    姐妹俩正说着话,穗花便端着烹好的茶进来,是上等的雨前龙井,祝英接过茶盏,微微低头闻了气味,转头对着祝翾说:“我只闻一闻便知道是好茶,你如今比当日考完状元回家时还要更上一层楼了,又大变样了,乍一看,真叫我不敢认。”
    说着她便低头喝了茶,祝翾听了,心里也多了几分岁月匆匆、物是人非的感叹。
    她坚定地朝妹妹说:“我不管变什么样子,都是你的二姐姐。”
    因这句话,祝英心里又熨帖又感动,又听见祝翾说:“我也好几年没见过你,这几年是你最好的青春岁月,是你彻底变成大人的时期,我全给错过了。
    “我心里总想不出如今的你该是什么模样,今儿见了你,竟发现,妹妹你比我想的所有模样都要好。
    “葵姐儿搁我跟前长大,因为是天天看着的,变化再大也没觉得变了哪里。
    “我自己待着是感受不到岁月的流动,你一来,我才发现又好几年过去了,我的英姐儿也终于长大且独当一面了。”
    祝英止住了她这些贴心的话,说:“我才好些,你说这些话,又要惹我流眼泪了,一见面就存心招我丢脸。”
    祝翾微笑道:“那说明我们感情要好。”
    姐妹说了一会叙旧的话,祝葵也回来了,她听说三姐姐来了,也是飞进来的,祝英见祝葵进来,忍不住站起身仔细看祝葵如今模样。
    然而激动的祝葵比祝翾还站不住,一进来就拉着祝英的手激动地蹦蹦跳跳的,没有静下来的时候。
    祝英看见祝葵这样也不至于哭,只剩了高兴与好笑,好容易等祝葵站住了,祝英这才看清了大变样的祝葵,祝葵跟着祝翾离家的时候还算小姑娘,如今却已经完成长成大姑娘的模样了。
    祝翾养祝葵养得极好,成年的祝葵个子虽然没有祝翾那样高,但比她三姐姐祝英是要高一些的,她当初离开家的时候才只到祝英肩膀呢。
    祝英看着妹妹变成从记忆里的模样变成老大一个,眼睛实在有些不适应。
    长大了的祝葵五官细节更像母亲沈云,轮廓却像祝明,她与祝翾一样都有一身跟年糕一样的白透肤色,这让生得没那么白的祝英有些羡慕。
    蓬勃的血色从祝葵的脸颊里淡淡润出一层,这个年纪的健康比任何胭脂都好看,眉眼没祝翾的浓秀清丽,淡了三分,搭配她的五官与脸型,反而是正正好的,比祝翾多了几分留白的婉约感,然而眼睛里的活力与神气是一点不少的。
    祝英见祝葵这样大了,还这样活泼,就知道祝翾把小妹妹养得特别好。
    祝翾把最小的没定型的妹妹带身边是正确的,倘若放老家,即便家里人因为出了一个祝翾这样的女儿,对祝葵会放松宽明许多,但到底是乡下,风气还是那样,哪里比得上跟着祝翾?
    祝葵也觉得祝英变化大,她惊奇地盯着祝英这身游医装扮左看右看,说:“好久没看见三姐姐了,我也可想你了。”
    祝英见了更小的妹妹,性子里的成熟又回来了,忍不住伸手掐了掐妹妹的脸颊,说:“既然想我,怎么这么多年,也不回家看看,我再不来,你只怕以为自己只有二姐姐一个姐姐了,是不是?”
    祝翾在旁边为妹妹说话:“从前她小,我不放心她自个儿回去,你是知道的,我是不能擅自回去的。
    “后来大了,事也多了,她也不得闲了,又恰好跟着我出去办差。”
    祝葵揉了揉自己的脸蛋,说:“我今年肯定就回去一遭,看看家里人,我不怕自己回去了,都跟着二姐姐出去两回了,知道外面的路怎么走。”
    三姐妹聚齐,祝翾才问祝英:“你这回来京师是为了什么?也没有提前带个信过来,我都不知道你要来。”
    祝英说:“你虽然做着官,也不是什么事都知道的,你不学医,自然不知道学医的事情。
    “陛下登基之后,每年会放一些八品的官位给我们民间的大夫来考,也可以算作我们的一个身份职称,跟你们考科举也差不多了。”
    祝翾还真不太了解这方面的细节,问祝英:“那你如果考上,就是给太医院或者女医署当差吗?”
    祝英摇头,说:“给贵人当差我没有兴趣,这个考了就直接有了八品官身,但不限制当差,也不强制点卯。
    “我就是想要有个身份,民间妇医太少,我还是想给普通人看诊,我年轻,出去没有老师在身边,人家不太相信我,我想着有个官身也能证明医术。
    “二来嘛,我以后渐渐也会得罪人,有个官身也方便,总不能一辈子靠你的名声护我,何况天高皇帝远的,你又不是什么权臣,不是一个个都买你的账。”
    祝翾听了,说:“那这倒是你们学医的一个惠政,虽考上是闲官,但到底是有了身份。你一定能考上的!”
    祝英笑道:“那你对我怪自信的,哪里有那么好考的?要准备脉案,要考理论,也要考实操,各家诊断观念不一样,自己的见解也得能够说服别人。
    “我在应天考过了第一关,才有身份来这里考第二轮的,这边女医多,我又不是打小就学医的,妇科的名额今年就放四个八品的位置,还不知道最后如何呢。
    “反正我不想真的做官,志向也没那么大,真考不上我也不死磕,继续回去积累脉案与病例。
    “等自己真正能够看诊了,应天也开了专门的只看妇科的安乐坊,我是荀家学出来的医,去那当大夫总够了,若有了官身,我自己也够开医馆了。”
    安乐坊,便是后世的医院雏形,最早是宋朝的苏轼弄出来的官办医院。
    本朝也看重公众医疗保障,官府拨款在民间开了不少安乐坊,除了官办性质的,还有民办性质的,像荀家在扬州本地就有一家荀氏安乐坊,第一任坊长便是祝英的老师诸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