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徽帝在大朝会上的一番话,也教群臣彻底看清了形势。
    虽然弘徽帝没有答应青兰的求亲,但经过大朝会上弘徽帝流露出来的态度,大家都潜移默化地默认了齐王的结局。
    既然亲王和亲在皇帝那不算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那么基本就没有什么光明正大的理由可以拒绝青兰了,与青兰交好联姻,在大局上,似乎对于两国都是百利无一害的。
    这事除非齐王自己跳出来光明正大地说不愿意,在那种情形下弘徽帝或许会因为怕背上“逼亲”、“残害手足”的恶名,为齐王推拒这件事。
    然而齐王他敢跳出来直接说“不愿意”吗?他不敢。
    他能有什么理由说自己不愿意,说自己是男子,身份尊贵,没有和亲出去的道理?但这话已经彻底失去了立场。
    齐王虽然是皇室亲王,但因为年轻,这些年身无寸功,这个时候他拿身份高贵给自己背书,民间是不会共情他的,士大夫已经被弘徽帝给彻底打趴了,宗室里也没有其他男子会因为“物伤其类”为他说话。
    外戚更不会为他说话了,像蔺玉还巴不得是齐王去呢,齐王不去,宗室没有男嗣,万一从外戚里找未婚男子做王夫呢?
    更何况青兰上位的是女汗王,此行兴师动众要的就是一个王夫,点名要齐王,齐王不肯,但他们来了这么些人,总不能叫墨人空手而归,最后还是得给莲娅交代一个王夫回去。
    这事被点名的身份尊贵的齐王不肯,却可以叫其他民男顶上,凭什么呢?
    齐王即便不愿意,也不能拿自己性别与身份做理由拒绝,这只能显得他毫无担当。
    相反他答应了,倒能显出他尊贵的价值与地位的稀缺,所有人都能夸他有担当,愿意承担两国和平的重任。
    虽然这些道理齐王都知道,但是他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个命运呢?
    别说齐王不情愿,齐王的母亲石太婕妤闻到前朝风向之后,也开始病急乱投医。
    ……
    石太婕妤站在体己殿门外,她的宫人扶着她,等了良久,一个身段中等的年轻女官走了出来,正是御前的典宾女官吕玉女。
    吕玉女一身七品的内女官服,垂着眉眼,面容平静回禀道:“回太婕妤,陛下现在没有空隙见您,您请回吧。”
    石太婕妤虽然已经料中了结果,脸上也难免露出几分失望的神色,她令身边宫人掏出一个装了银钱的荷包欲塞给替自己传话的吕玉女,说:“多谢典宾为我传话。”
    吕玉女却往后退了退,她面色毫无波澜,说:“多谢太婕妤厚爱,但某不敢收,还请您回去吧。”
    石太婕妤伸出去的手僵了片刻,她在前朝后宫里便素来不得宠,对御前伺候的人一直有些发怵,能走到体己殿前已经算是她情急之下冒出的勇气了,见吕玉女真的不收,石太婕妤只能讪讪地收回了手。
    石太婕妤将要转身,却又抱着期望看向吕玉女,恳求道:“吕大人,您能替我求一求陛下,叫她……”
    石太婕妤说到此处也忍不住顿住了,她本想说“叫她不要让齐王和亲”,可是齐王本人都没有立场说这句话拒绝,她又有什么立场去恳求呢?
    她便说:“五郎从小到大一直崇拜尊重长姐,不敢忤逆陛下……我就这么一个孩子……若他跟着墨人走了……”
    说着,石太婕妤泪盈于睫,她抓住吕玉女的手,语气急切道:“我知道,国朝大事不容我多嘴,可是,我舍不得五郎也是人之常情……难道……就非要他去不可吗?吕大人,我求您,在陛下跟前多为我提两句吧,五郎如今是陛下唯一的弟弟,他什么都不敢做的……”
    吕玉女抬起眼皮静默地看了一眼石太婕妤,她脸上没有一丝波动,而是缓缓推开了石太婕妤的手,说:“太婕妤,您糊涂了,陛下如今并没有答应青兰的和亲,即便答应了也是出于国朝大事的考量,并不是因为忌惮或者排挤手足……
    “太婕妤您说这些话很不合适,也是诛心之论,如今只有我听着了,若是被旁人听到了,旁人便要以为陛下是出于忌惮手足的目的要答应青兰,到时候您将陛下置于何地?又该将齐王置于何地?”
    石太婕妤一听吕玉女如此说,脸都白了几分,她忙摇头,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吕玉女便笑道:“您虽然不是这个本意,可旁人听着便是这个意思,您又是齐王的母亲,如今许多人都在盯着您,您说话更该谨慎,一字一句都有可能被人拿去做了文章,为了齐王好,您不该来这,更不该说这些话。
    “我知道,您是关心则乱,不小心说错了话,您还是回去吧,这个事并不是你我能够做主的。”
    石太婕妤身边的宫人也忍不住劝她:“主子,我们回去吧,您在这也不是个办法。”
    石太婕妤缓缓抬手用帕子擦干净自己的眼泪,有些慌乱地点头:“那我便告辞了。”
    吕玉女注视着石太婕妤主仆离去的背影走远了,才转身进去,凌太月刚与几个臣子说完事,她便寻隙进去传话:“陛下,石太婕妤又来了。”
    凌太月听了,缓缓将手里的茶杯放下,吕玉女又说:“微臣已经将她打发走了。”
    “怎么打发的?”
    吕玉女便将刚才的对话说了一遍,凌太月听完,说:“你倒是机警,只是我虽然可怜她一片慈母心肠……她总是过来也不是个事,如今这个情状叫人见了,倒显得我多可恶,他们母子多可怜似的。”
    吕玉女却说:“石太婕妤不过是因为您的仁慈才敢如此行事,微臣倒觉得,可怜的是陛下,因为是好人是贤君,才被他们逼着。”
    凌太月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朝吕玉女道:“你倒是偏心朕,明明是我想送她的儿子去青兰,她是无可奈何、无计可施的,我反而是被欺负的了?”
    吕玉女一脸平静:“若是先帝如此行事,太婕妤安敢求情?安敢三天两头求见?安敢说这些诛心的话置陛下于不义?不过是因为陛下素来行事仁善,可仁善不等于好欺负,她这样一直来也不是个事。”
    凌太月也知道这其中的道理,倒不为此生气,她点头,朝吕玉女说:“你是明白朕的,石太婕妤这般虽是人之常情,可我是皇帝,也有我的私心,也不可能只行善不作恶,虽然有些对不住她,可形势如此,朕不可能叫所有人都满意……只是有些话不能出自御前,要不然我就真成恶人去威胁她了。”
    吕玉女想了想,提议道:“孝和宫的杨太妃也许能为您解忧,石太婕妤做嫔妃时,曾与杨太妃同宫,杨太妃如今也是先帝嫔妃之首,她能够得宠多年,总有几分智慧,这事派她去最合适。”
    凌太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也觉得杨太妃合适,便说:“那就交由你去办了。”
    “臣必能为陛下解忧。”吕玉女一边行礼一边退下说。
    ……
    深夜,熙春殿的烛火依旧亮着,石太婕妤坐在灯下,垂着头全神贯注地做着刺绣,她绣的是一张白色凤凰盘桓月亮的绣图。
    她的贴身宫女锦画走了过来劝道:“主子,您别再绣了,仔细眼睛。”
    石太婕妤却摇摇头,说:“我能拿出手的也只有这一张刺绣了。”
    石太婕妤原来曾是元新帝宠妃李昭容的陪嫁侍女,与李昭容一道来自蜀中,在闺中专事李昭容的贴身衣服,因此精通蜀绣,李昭容得宠时,她便是昭容李氏身边的宫女。
    李昭容最得宠时,气焰嚣张,欲与宫中谢氏抗衡,为了固宠,李昭容便将身边的亲信石氏举荐给元新帝,想让石氏在自己不方便的时候伺候元新帝。
    石太婕妤面容清秀、个性普通,与元新帝此生也只有几夜的夫妻情分,虽然恩宠寡淡,却偏偏有了身孕,石太婕妤也说不上来自己是幸还是不幸。
    后来,李昭容倒台,素来无宠的她也跟着一起不受元新帝的待见,彻底失了宠,即便产育了五皇子,她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宝林。
    但好在她还有一个五皇子,虽然位份不高,待遇也是没人敢克扣的,日子也能够这般细水长流地过。
    因为石氏来自蜀中,所以五皇子一开始被元新帝封为“蜀王”,也因为儿子有了爵封,多年不曾侍奉君主的她才终于成了石美人。
    石氏知道自己位份不显、没有恩宠,又没有强大的家世,所以从来不敢想争权夺势的事情,上面谢氏二子与长公主争锋,石氏自己谨小慎微,也一直教育儿子安分,他们母子在这个深宫里是没有资本与能力去争去抢的。
    等到元新帝退位,石氏做了石太婕妤,她的儿子也成为了齐王,正式开府议事,石太婕妤便渐渐觉得自己的未来有了几分盼头。
    齐王既然已经开府,等他娶了王妃有了王孙,弘徽帝又善待她们这些妃母,她或许能等到被儿子接出去的一日,即便不出去也没什么,齐王总有进宫请安的日子。
    但这份盼头里,石氏也总怀着几分不安,弘徽帝仁善,她的齐王不争,可是不妨碍弘徽帝依旧忌惮齐王啊……从前有谢氏二子在,他们母子是透明的,如今宗室里只有一个齐王了,即便齐王不敢,但那些外臣却视齐王为宗室“拨乱反正”的希望啊。
    石太婕妤这个时候又忍不住感慨自己如果生的是女儿就好了,这份不安在青兰墨人求亲的那一刻终于应证了,石太婕妤即便知道希望渺茫,也不能坐视骨肉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