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翾这一觉睡得极沉极香,她枕着那缠绵、温柔的歌声在梦里在云彩里日行千里,然后西风轻柔地要将她放到地上去,靠近大地的时候,她看得更清晰了,她看到了低处的城楼、远处的群山、行走的人群,明明一切都渐渐放大了,但在下降的那个瞬间,祝翾因为自己广阔的视角觉得是自己变大了。
    于是她兴奋地在梦里想:原来我是变成了巨人!
    当她觉得自己是巨人的时候,她便下意识称呼地面上的群山为“小山”,汪洋的大海是“小洋”,广阔的草原是“草地”,这个世界瞬间变得可爱了起来。
    次日醒来的时候,祝翾因为在梦里体验到了神明一般高大的视角,醒来时很是神清气爽。
    她突然想到了夜里在外面唱歌的乌日宁野,她似乎在梦里也听到了他的歌声,但到了白日,她却觉得也许月色前见到乌日宁野的那一幕都是做梦。
    直到住得离她近的乔清都过来说:“昨天有人唱了半夜的歌,把我的心都给唱醉了。”
    祝葵也住在祝翾隔壁,她听到了乌日宁野与祝翾的对话,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有些不高兴地说:“这里的男子真不矜持,什么做派?大半夜跑姑娘楼下唱歌,他唱哑了嗓子都没有用!”
    本来因为乌日宁野的美貌与风仪,祝葵对乌日宁野也有几分天然的好感,但一旦知道乌日宁野心思全勾在祝翾身上之后,祝葵对乌日宁野就没有了半点好感,她姐姐祝翾才不是那么肤浅的人,能被这个到处开屏的花孔雀给勾走!
    听到乔清都与祝葵这样说,祝翾便知道她没有做梦,乌日宁野真的在自己楼下迎着月光唱了半宿的歌,她甚至因为他的歌声做了美梦。
    这事也不是秘密,乌日宁野连着唱了三天,王宫里的人都知道了乌日宁野喜欢上了大越来的那位年轻使臣。
    不少偷偷爱慕乌日宁野的少女都颇为此事感到心碎,祝翾对着美人、尤其是一个情感真挚的美人确实有一些心软,但她的心软与留情也是有限度的,到了第四天,她便出现在乌日宁野唱歌的地方,拦住了乌日宁野:“乌日宁野,我不是墨人的女子,我不会因为你的歌声而答应你的求爱。”
    乌日宁野怔怔地看着祝翾,他说:“我知道,我并没有惊扰你的睡梦,你还因为我的声音睡得很香。”
    祝翾看了他一眼,乌日宁野歪了歪头,低头看向祝翾,一脸坦率道:“你白日的脸色一看就知道你夜里睡得很香。”
    祝翾轻笑了一声:“那我倒是应该谢谢你了。”
    乌日宁野这个时候压根听不懂祝翾话里的好赖,他很真诚地垂着睫毛,声音还有些高兴:“你倒不需要为此感谢我。”
    耳边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祝翾不忍对乌日宁野说难听的话,但乌日宁野这个反应,她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她于是没好气地说:“我没有谢谢你,乌日宁野。”
    乌日宁野这才发现祝翾一开始是反讽的意思,自己一贯聪明的脑子竟然昏了头,在祝翾跟前丢了大丑,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耳根,好在祝翾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现在你们墨人都知道你在追求我了,有很多人喜欢你,她们的心都为此碎了。”祝翾告诉乌日宁野。
    “这是你的本事!”乌日宁野赶紧说,在青兰人的观念里,未婚女子被最受欢迎的男子追求爱慕是一桩美谈,乌日宁野觉得自己这样的怎么都能算作祝翾的“战绩”,这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即使中原人观念保守,但祝翾是行走在外的女官,她本来就不该活在对普通女子的限制里。
    祝翾于是很严肃地对乌日宁野说:“我不在乎什么名声,也不想有这个本事,我更不在乎别人如何讨论我,我的确是不觉得这个事情是可耻的,但我也不会为这种事而感到骄傲。
    “你的心意,我已经知道了,但并不是你表现得有多喜欢我,如何努力地追求我,我便会回应你,感情并不是这么回事。”
    乌日宁野听得心都灰了,祝翾是没有拒绝他,可她的话比真正拒绝还寒人的心肠,她说出的话是温温柔柔的,没有中伤他,可却比直接中伤他还要令人难过。
    “祝大人……”乌日宁野想说点什么,可他又觉得自己说什么都像失败者的宣言,他最后说:“我知道我配不上您……”
    祝翾疑惑地看了一眼乌日宁野,她忽然问乌日宁野:“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乌日宁野声音闷闷的。
    “十九?十九!”祝翾忍不住感叹道,乌日宁野比她想得还要年轻,祝翾突然觉得自己再说些什么都有点欺负人的意思了,十九岁,和她的弟弟祝棣差不多的年纪,祝翾对于年少者总是容易多几分宽容,何况她本来就不讨厌乌日宁野。
    “怎么?我对于您而言是太年轻了吗?”乌日宁野有些不太高兴地抬起眼皮说,但他这个样子在祝翾心里就像一只亚成年的小狼。
    祝翾便对乌日宁野说:“乌日宁野,你的歌声很悦耳,也许你再唱下去,再这样追求下去,我也许会抵抗不住你的美色,对你产生那一二分的男女之情,你的眼睛是我见过最会勾人的眼睛,你的歌声是我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你拥有着上好的颜色与匀称高大的身体,这些都是构成令人喜欢你的筹码。
    “如果我也只有十九岁……十七八岁,也许我有可能会跌入这份幻梦里……”
    乌日宁野还没来得及感到喜悦,就听到祝翾继续说:“可是那又如何呢?男女之间的互相吸引、男女之间的情爱就真的那么美好吗?情欲的爱难道就高过知己、友人、同伴的爱吗?它也不过是七情六欲里的产物,保守者觉得它上不了台面,开明者又无比崇尚它,无数的话本子去描述男女之爱的美好,去赞颂它。
    “于是大量的年轻的男女会因为一时的情欲之爱昏了头,去缔结这世间最亲密的社会关系。乌日宁野,我比你年长,我比你更明白这些事情的本质,我不会因为男女之情的短暂吸引与你成为伴侣,我也不会仗着你喜欢我,想着短暂得到你的美色,如果你是真正地喜欢我,这对你不公平,我不欺负你这样的年少者。
    “单纯的男女之爱不过是原始的欲求,我不觉得如果没有知己的情分与同伴的情意去支撑这份欲求,这种感情是能够长久的。
    “就像我与你,你是青兰的贵族,我是大越的女官,我们接受了不同的文化教养,来自不同的国度,有着不一样的思想,我不信如今的你我之间能够拥有什么灵魂的共鸣,你对我的喜欢不过是因其色爱其形,或许还掺杂了几分你对我的崇拜与敬佩。”
    乌日宁野听到了祝翾的这一堆话,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对祝翾说:“祝大人,您虽然年长于我,但您并不比我多懂爱的感觉,爱确实是一种原始的欲求,人如何能抵抗自己天然的情动?但它降临在你身上的时候,您是一定能够感知到的。
    “您能与我说这些,也许是因为您其实没有对我产生真正的男女欲求,您对我的好感并不是男女之爱,您只是欣赏我的容色、觉得我的歌声动听,您从来没有想过占有过这些。
    “您如何去描述一个从来没有降生在您身上的感情呢?您最多会对某些男子产生浅淡的好感,也许会被短暂的吸引,但您没有对某个具体的异性产生过更深的欲念和喜爱。”
    祝翾沉默了。
    乌日宁野低下头,他深深地看了祝翾一眼,他告诉祝翾:“在宴会上,当您的目光看向我的时候,我感觉到我的心口在一瞬间就突然破土而出长出了上万朵的狼毒花,痒痒的,但又叫人心悸。
    “您知道狼毒花吗,那是一种不能嗅不能碰也不能吃的花,它是有毒的……我就有一种突然中了毒的感觉……
    “您对我肯定没有过这个瞬间,所以您并不比我更理解这种感觉。”
    狼毒花……这并不是什么美好动人的比喻,但听到乌日宁野这句话的瞬间,祝翾忍不住深深呼吸了一口,这到底算个什么事?祝翾略显狼狈地想。
    乌日宁野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他继续说:“给您唱歌,不是为了得到什么,而是我想,我的感情太自然地就从我的歌声里流动了起来,我还想做更多,但我知道您的边界,我不能去冒犯……我只能给您唱歌,但似乎连这个对您来说都是负担,我便不会再来唱了。
    “惊扰了您,我实在感到抱歉,但我不希望您以为我年纪小,就认为我的情意是浅白幼稚的。”
    祝翾张了张嘴,她再也说不出什么否决乌日宁野情意本身意义的话。
    “抱歉……”祝翾只能交付给乌日宁野这句话,她似乎是唯恐乌日宁野再露出那种像落单的狗一般的神情,她偏开了视线,闭紧了嘴巴,没再说出多余的话。
    好狠心的……乌日宁野有些愤懑地想,他却努力挤出了一丝笑,他说:“这本来就不关您的事……您什么都没有做,您不需要感到抱歉。”
    祝翾怕自己又忍不住因为这份宽容而心软,便匆匆离开了,看着祝翾略显慌乱的背影,乌日宁野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丝被刺痛的神情,两行眼泪猝不及防地从青年的眼眶里掉落,乌日宁野有些慌乱地擦掉了自己的泪。
    等情绪平复之后,乌日宁野便平静地看向了天中的孤月。
    既然如此,他想,既然如此,那我便从此刻收敛起这份不成熟的心动……既然同伴、知己的情意对于她来说是更好的,我便以遣越使的身份在大越的朝堂做出成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