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徽二年初,朔羌龙格知府秦维中传来急报与朝中。
    北墨旧龙格部的原王妃、青兰部老汗王的女儿莲娅夫人在弘徽元年年底带着几百名旧部潜逃离开了龙格去往了青兰母国。
    如今的龙格因为是新归属之地,墨人、汉人都有,所以在行政等级上属于特别行政州,在墨人风俗基础上慢慢推行越令越律,秦维中的知府权力也是大于寻常知府,行政、司法、军政都在秦维中手中。
    莲娅夫人作为原来龙格部的摄政大王妃,是率龙格主动归顺的,又在归顺后受过霍几道侮辱,大越在道德上本就有所亏欠,加上龙格旧墨人十分爱戴她,莲娅夫人在龙格的定位便轻不得也重不得了。
    弘徽帝与秦维中依旧按照原龙格摄政大王妃的待遇恩待莲娅夫人,就是寄希望她能够成为连接汉墨的和平桥梁,曾经元新帝想像对待西南女土司一样,对莲娅夫人也赐封大越女爵,同时赐官宣慰司史,以使莲娅夫人完全归顺。
    但龙格情况与西南部族完全不同,当时的朔羌一把手还是嚣张跋扈霍几道,莲娅夫人曾经被霍几道侮辱过,如果她接受了大越的赐官爵封,就意味着她成为了霍几道的下属,这不是赏赐,是对莲娅夫人与龙格旧墨人的羞辱,而当时元新帝还没有打算清理霍几道,便不能这样以结仇的方式对待莲娅夫人。
    况且与西南女土司不一样的是,莲娅夫人不仅是龙格的摄政大王妃,还是墨人最强大的青兰部国的王女,莲娅夫人作为龙格的王妃可以跪拜大越受赏,但却不能以青兰王女的身份受封。
    最后莲娅夫人便成为了龙格土地上一个特殊的存在,她归顺了大越,却不算越人,依旧保持着大王妃的头衔与待遇,但是又要遵循秦维中的治理,如今她带着几百个部众突然离开龙格往青兰方向去,如何处理也成了一个头疼的事情。
    秦维中一个黑汉子人都快愁白了,莲娅夫人身份太特殊了,此举性质算潜逃,但却不能以潜逃罪责攻击她,说到底莲娅夫人并没有接受大越的封赏完全汉化,青兰部又是她的母国,但也不能坐视不理,青兰部如今的汗王是莲娅夫人的弟弟阿齐思,也许阿齐思想要通过姐姐对龙格乃至朔羌有新的企图呢。
    秦维中一面派人去往青兰部打探,一面写了急报发往京师向新帝汇报。
    弘徽帝收到这个烫手山芋一样的消息之后,便紧急召开了小朝会,便召了实职四品以上的臣子进殿议事,祝翾实职不到四品,但翰林院学士本就是要例行参与议事的,不看品阶,便也去了议政阁。
    等要紧的人都到齐了,弘徽帝让大家都坐下,让羊仲辉分发由议政阁书吏紧急抄录的秦维中急件与各位大臣,所有人接过,待看完,都陷入了僵局。
    这个莲娅夫人到底想做什么?
    “当今之策还是得追回莲娅夫人与其部属,既然霍几道已经不在了,陛下应即刻授官与莲娅夫人,将其势力范围圈在龙格之内,令龙格旧民彻底归顺朔羌。”兵部尚书严维敏说道。
    “朔羌离京师千里,距离秦维中写这封信又差了一段时间,形势变化万千,也许莲娅夫人已经在青兰部国弄出了新的动静。”弘徽帝眯着眼睛,揣测着莲娅夫人的动机。
    “之前北边探子回报,莲娅夫人的弟弟,如今的青兰汗王阿齐思在年底生了一场病,我猜测莲娅夫人这次回青兰部国有这方面的原因。”弘徽帝的亲信纪漱心突然开口说。
    “看来阿齐思是生了不小的病……”大家猜测道。
    “倘若阿齐思去了,青兰部国定有一场新汗之争,我想,莲娅夫人是与某位汗位继承人缔结了联盟,回去是参与夺嫡的。阿齐思的长子尚小,阿齐思还有几个兄弟,墨人从前是有兄传弟的传统,只是阿齐思自己只想传位与大王妃所生的长子穆贤达。
    “阿齐思与莲娅夫人是同胞姐弟,阿齐思另外两个也有夺位之兆的兄弟与他们是异母的,但阿齐思的兄弟罗墨里的大夫人是龙格部出身,莲娅夫人回去也不知道是会站在侄子穆贤达这边,还是罗墨里那头?”上官敏训分析着形势。
    寇玉相便做出猜想:“若与青兰新汗位相关,只怕是阿齐思重病,长子穆贤达年幼无依,怕自己去世之后叔王虎视眈眈,便托付姐姐莲娅夫人回青兰帮助穆贤达即位。莲娅夫人当年出嫁龙格老汗王,替胞弟阿齐思争取了龙格的支持,待龙格老汗王去世,阿齐思也出头帮助莲娅夫人做了龙格新汗王的大王妃,姐弟俩本就互为结盟。
    “莲娅夫人连着做了两任龙格的大王妃进行摄政,也是颇具野心之人,她冒险回青兰必然是为了有所图,叔王罗墨里已经长成,倘若即位,莲娅夫人作为异母姐妹是得不到什么政治资本在青兰伫立的。倘若帮助阿齐思之子即位,莲娅夫人便能作为青兰部国的长公主进行摄政,我想,莲娅夫人大概是回去匡扶幼主进行摄政的。”
    这个猜测是最合理的,大臣们互相交换了视线。
    “若穆贤达即位,那青兰的新话事人就是莲娅了,莲娅此人虽识时务,但颇会蛰伏,昔年为老汗王大王妃时便颇有咱们中原武皇品格,虽失权于老汗王,但暗中另选幼主,做了摄政大王妃。
    “龙格不敌我朝时,便率部投降,期间霍几道欺侮她,我朝道德亏欠她,她反以此做条件不做身份归顺,不受我朝爵封赐官,后来宁州之乱,龙格逆反,是她在背后策划,又是她出面平息,往后仍旧蛰伏于龙格。
    “如今青兰势变,她便立刻率人回去,若等她掌权青兰,她便不是在龙格时的姿态了,小小龙格被她治理得井井有条,若青兰归了她,只怕要团结其余几部,令墨人重新成为我们的威胁。”严维敏揣测道。
    “莲娅摄政龙格便有中兴之相,降服我朝有郡守品格,若扶幼主即位掌事青兰只怕就有霸主之态了。”上官敏训点评道,她的观点与严维敏相似。
    “既然如此,那我们更要召回莲娅阻止这一切了,穆贤达即位不足以为患,但莲娅因此掌事青兰倒是颇具后患。”另一个老臣也有些急了。
    弘徽帝看向坐在群臣之末的祝翾,说:“祝卿,你之前去过朔羌,见过莲娅夫人其人,你如何看?”
    祝翾便站出来道:“臣与莲娅夫人只是一面之缘,未有深交,几位大人的猜测臣也深以为是,但臣以为还有新的可能。”
    “什么可能?”弘徽帝问道。
    “臣想着莲娅夫人率部回青兰大概也是为了夺嫡,但除了为侄子夺嫡,也有一种新的可能,她是为了自己夺嫡。”祝翾大着胆子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什么?”有几个大臣都忍不住发出了质疑的声音。
    祝翾便细细说了自己的根据:“观莲娅夫人前半生,便知其非池中物,为王女时骁勇善战,为老汗王大王妃时左右储君选择,为摄政大王妃时振兴部国,与我朝作战时亲上战场,力量悬殊时能归顺保全族人,被霍几道侮辱,却能以此谈判不完全保全自己在青兰的政治身份,被杀俘虏能策划反击上谈判桌,事后又愿意做吉祥物促进和平。
    “懂情势,知进退,具野心,爱护子民,具有领袖格局,这样的女子难道只甘愿做一个背后辅佐的王女吗?”
    祝翾说到此处,群臣们都忍不住抬头看向上首的弘徽帝。
    弘徽帝一脸思索,然后示意祝翾继续往后说,祝翾便继续道:“从前她以大王妃身份摄政,是因为身不由己,她只能以汗王妻子身份摄政。可如今我朝女主天下,我想莲娅夫人大概也得到了启发,青兰的阿齐思汗王若病重,她不论是帮助侄子还是兄弟,都不过是一个摄政的王女,还不如大王妃的正当性。
    “她若只是王女,她的侄子或兄弟仍可以割舍她,仍可以在想要亲政时将她交还龙格,但她自己若做了汗王,那么形势就完全不一样了,她就是自己上了谈判桌。”
    祝翾的话说完,众人都在思考莲娅自己夺位的可能,墨人王女不具备皇位继承权,但莲娅夫人的前半生事迹看着就不是能久居人下的,大越又出了一个正统女皇帝为她打样,莲娅未必不会冒着最大的风险为自己争一个新的格局。
    “倘若,万一莲娅为青兰汗王,那又该当如何?”兵部尚书严维敏问祝翾。
    祝翾便说:“莲娅回去参与夺嫡只有三种可能,一种是失败身死,这种情况大概是叔王罗墨里即位,罗墨里其人颇具暴君之格,在领地上虐杀奴隶,但背后有墨人贵族的支持,其人好战骁勇,此人即位必定会扰边,若得城必屠城。
    “罗墨里惧威不怀德,若不能完全占领墨人土地,他必然会一直作乱。
    “墨土广阔苦寒,最难治理,现在彻底打下他们并不划算,需要花费巨大的战争成本与治理资本,当下将他们裂成几部附庸慢慢归化是最划算的。
    “所以在我们的角度,罗墨里这种战争疯子是不能即位的,因为他即位就意味着即刻开战。
    “另两种可能就是莲娅的胜利,一种是莲娅辅佐侄子摄政青兰,第二种是莲娅直接夺嫡做汗王,但我说过莲娅野心勃勃,即使回归王女身份摄政青兰将来也许还是会取而代之做新汗王。莲娅具有政治格局,但她懂情势爱子民,对比罗墨里这种疯子,莲娅对于我们是更好的选择。
    “现在的墨人几部重新团结草原势力,虽具威胁,但于我朝军力还是相距甚远,莲娅主政的目的是为了振兴经济、让墨人过好日子,而不是以卵击石倾全墨之力入主中原,我们的军事训练方法与军用技术已经可以完全克制他们的铁骑了。
    “只是打仗对于我们也不划算,会消耗大量国力与钱财,若当下能不开打是最好的,罗墨里这样的即位,朔羌就得立刻进入战时状态了,莲娅主政还有缓和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