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徽元年二月,元新十九年春闱三百贡士加补录试新增一百二十贡士殿试开考。
    这是一次格外引人瞩目的殿试。
    这次科举又是新旧叠加的一次科举,既可以算是元新朝的最后一次科举,又可以算是弘徽朝的第一次科举,满朝文武都翘首以盼新科进士的唱榜。
    每届的殿试题目都是制策题,制策题虽不一定是皇帝亲拟,但问策范围都是由皇帝框定的,殿试题里的制策范围也能看出皇帝未来几年的行政方向与期望。
    弘徽朝第一次殿试的制策题是这样写的:“朕惟致治之道,必任用贤能,肃清吏治,以天下为一家,朕丕承大统,仰惟太上皇统一寰区……”
    一些开头客套话之后,弘徽帝的策问重点就是以下这几个重点:
    一、如何澄清吏治,使臣下保持清廉作风;
    二、如何解决政令层层下达之后最后还是滞后于民的问题,如何建立朝廷在最基层的法令直接解释权;
    三、在当下生产力下如何进一步发展结构合理、杠杆纯熟、保证财政需求的税制;
    四、发展实学已有成效,如何化技术发展为民生福祉;
    五、阐述海线、海防、海航、海关之间的必要性与意义。
    从今科策问里可见弘徽帝的问策侧重就在官吏养廉、基层治理、税制更新、科技民生、制海之策这几个点上,每一个侧重没两把刷子都回答不出来什么干货,对今科贡士们来说这些问题都略有些深奥与宏观。
    祝翾担任了考场上的执事官之一,负责勘查考场纪律,等考生们拿到试卷后,考场上的几个执事官才拿到样卷知道了这次殿试具体问题。
    几个翰林出身的执事官看完样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对方的目光里看到了对今科贡士的同情。
    弘徽帝坐在上首看着下首的执事官,觉得他们表情都有些幸灾乐祸,不由勾唇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羊仲辉拿着一张纸到了正欣赏着考生们抓耳挠腮的执事官们跟前,她将手上的纸条放在执事官们的案上,祝翾拿过,上面写着:“着诸位就今科殿试问策写下解题大纲。”
    祝翾愣了一下,脸有些微垮。
    其他人看过纸上内容,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嘶”了一声。
    下面考生们有不专注者听到了执事官们绝望的嘶声,心想,又不是他们考,我都没嘶,他们嘶什么。
    众执事官们在内心绝望抗议:殿试这种东西不是做过官以后就再也不用考了吗?为什么我做了官还要这样?岂有此理,陛下简直刁难人!
    众人虽心下抗议,但面上不敢表现太多拒绝,纷纷乖巧地领了羊仲辉手上的草稿纸,然后低头,一一装模作样地思考起来。
    祝翾上次殿试才是三四年前的事,题感尚在,拿过草稿纸,略思考了片刻,就把大纲打了。
    众人见祝翾很快就下笔开写,不由在心里暗叹:不愧是祝学士,胸有成竹。
    祝翾能很快打大纲只是因为她没什么考试包袱,反正她又不是真的来考殿试,陛下让他们几个试着写解题大纲不过是开个玩笑,并不会根据这个考评大家。
    二是这些策问作为考题,陛下是真心想要知道大家的答案与理解,但考生们到底不过是没做过官、未曾经历实务的学生,所提供的考卷大多也只是纸上之谈,真正解决之道还是在已经做官的人的脑子里。
    既然问到了他们这些人头上,自然要为陛下排忧解难。
    官吏养廉祝翾略过套话和经典引用,直接列了几个解决之道,比如薪资待遇要符合官员生活水准,一应福利待遇要齐备,以薪资养廉,可以增设财产登记与公开制度,规定官员存薪只能在户部下属银行设置账户,然后再更进一些惩罚措施,奖惩有度。
    基层治理方面,祝翾指出因为交通距离和行政单位的层层下达,中央发布的政令到基层的过程中,政令解释一步步扭曲,政治任务一步步偏航,主要原因还是各层级官员在政令下达过程中存在自己的行政私心,或因政治立场,或因政治任务。
    又因为皇权下县进度未成,基层话语权依旧被一些官吏妥协于当地宗老乡绅,使得政令初心在层层瓦解下偏离群众,祝翾在自己提出的问题上又写出了几个大概的解决方案。
    税制方面,国库税收主体依旧是农业,新兴商业在迅速发展,应该与时俱进增加一些商税与消费税,同时丁口税的存在不利于人权发展,也会继续扩大贫富差距。
    祝翾建议将丁口税瓦解至财产田亩等固定资产中征税,现行的一些政策偏向使得最富有最有权的人群税务负担小,最贫穷最无权的群体却承担着更大的税务负担,建议趁着国朝还算新朝重新调整征收逻辑。
    技术推进民生方向,祝翾列出了自己已知的几项例子,从水利工程、动力革新等方向进行了一个大纲概括。
    在边海问题上,祝翾这次指出了地理发现的重要性,既然大越非天下唯一所在,海外还有其他区域,应该大力发展航海,加强地理发现与政治影响扩张,要积极地走出去进行文化和物资交流。
    祝翾洋洋洒洒地把大纲列完,就挥手示意羊仲辉过来,让她把自己想到哪写到哪的东西拿走,羊仲辉拿走草稿之后,祝翾又将注意力放在了下面的考生上。
    弘徽帝拿过祝翾刚写完的大纲看了一眼,心下不由大喜,因为只是大纲,祝翾提出的解决方案都很粗略,但落脚点都很实在,都放在了民生发展上进行作答,而非本身阶级利益上说空话套话。
    虽然这些东西实操起来难度都不小,但祝翾已经认清了自己做官的目的,能有这个大局意识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这果然是她培养出来的新旧交融的人才!
    弘徽帝看完祝翾的纲要,又将目光看向下面的考生们,她希望能够选拔出更多的实务之臣。
    每次科举最引人注目的都是新出炉的一甲三人。
    很可惜,这次没有再出现一个女状元。
    女学子里排名最高的是探花,考中探花的既不是会试里就名次在前的符蘅、上官灵韫和宗从周等人,也不是补录试里夺得头名的郑琅,而是一个叫做宋妙华的女人。
    这位新科探花宋妙华今年二十九岁,去年初的会试里榜上无名,等到年底补录科也不过中游名次,在一众考生里并不算扎眼,没想到殿试却能势如破竹,获得探花名次。
    殿试问题上的得心应手也与宋妙华本人的阅历有关,宋妙华是浙江绍兴人,她父母一口气连生三个姑娘,宋妙华是家中老大。
    宋妙华的父亲在她出生的时候只是个文酸小白脸,身上有秀才功名,但多年科举无功,在县衙里当个小吏,好在母亲是个富户千金,嫁妆丰厚,靠着母亲的老本一家子便衣食无忧了。
    宋父见大女儿聪慧有主见,就教宋妙华才学,教到十二三岁就她爹就没有东西教给宋妙华了。
    宋妙华从小主见就大,便自己出去四处求学,自己在外面学了个大概,竟能反过来教自己的秀才爹,她爹这么多年没考中举人,在姑娘的反向督促之下终于撞了大运中了举人,又拿了宋母的银钱运作,蹲到了一个县令的缺给补了上去。
    宋妙华的爹做了县令,但因为其人本质还是不通俗务的文酸,所以县衙里大小事务都是大女儿宋妙华在背后运作,宋妙华就这样架空了父亲的官位,做了父亲背后的幕僚。
    幕僚做到二十岁出头,宋父便开始昏头,以为自己其实有几分真正做官的本事,并不需要十分依赖大女儿。
    又因为外人挑拨,觉得自己对大姑娘言听计从很没有面子,便打算夺回权力,宋父夺回权力的方式就是为宋妙华许婚,毕竟大女儿嫁了人就不能掺合娘家事务当什么幕僚了。
    面对养不熟的白养狼爹,宋妙华直接决裂出门,开始了职业幕僚的事业。
    家乡绍兴有“师爷”传统,县官们不通俗务常雇一个专业的师爷料理这些,一年需要开师爷不少薪资,宋妙华便主动做了旁的地方官“师爷”养活自己。
    幕后师爷做了些时候,她爹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做官靠的还是大女儿,想要和解,宋妙华记仇,没搭理,她爹很快就被人挤掉了位置。
    等到朝廷可以科举时,宋妙华便结束了自己的幕僚生涯,开始致力科举,想要通过科举做官走到人前。
    上一届科举,宋妙华止步举人功名,举人功名运作一下也能做个县官,但宋妙华不再满足于县衙事务,闭关又读了三年书。
    去年重新进京赶考,可惜年初会试又落榜,宋妙华伤心之际正打算打道回府,谁成想峰回路转,朝廷说年底还有一次补录科,补录试虽然发挥平平,但好在终于榜上有名。
    殿试策问对于那些在学校里常年念书的学生们而言有些超纲,对于宋妙华这种做过幕僚,参与过官吏实务的人却是正对胃口。
    宋妙华殿试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见解虽没有祝翾的超前,但很是贴近实际,很是对了阅卷官的胃口,放在了前三十之列交与弘徽帝阅览。
    弘徽帝觉得宋妙华的试卷是诸位考生里最言之有物的,便提到了一甲之列,但终究格局落后于状元和榜眼,便定在了探花的名次。
    紧跟着宋妙华的便是来自江西的郑琅,名次居二甲第二。
    北直女学的符蘅排在二甲第七,上官灵韫居于二甲第十,祝翾的师妹宗从周位列二甲第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