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的时候,祝翾也是懵的,一出太极殿,同僚们都忍不住交头接耳。
    “今儿这一出是真的假的?”
    “今年还真是多事之秋,什么事都叫我们给遇到了。”
    “陛下应该不是为了试探太女吧。”
    “有什么好试探的,就这么一个能担大任的,也有正经储君名分,太女辅政是打做长公主时就开始的,真忌惮她,又怎么默许她那么多权柄呢?”
    “那接下来也该三辞三让了吧。”
    “也不知道太女当了皇帝会怎么样?”
    “该怎么样怎么样呗,不影响你我当差。”
    祝翾一边走一边听着身边人低声讨论,这个时候人家还转过头问她:“祝大人,你怎么看?”
    祝翾不想掺和这些话题,只是说:“这不是你我能够操心的事情。”
    说着便急匆匆走了,好像后面有人追她似的,她是发现了,这些男人是真嘴碎。
    她就算要和旁人讨论这种事,也不会和这些不熟的聊上几句,说不好就被断章取义做文章了。
    “这祝大人年纪轻,但行事倒挺谨慎。”祝翾听到后面的同僚们低声点评道。
    下朝之后祝翾便去做《越述会典》的编纂工作,她之前有过编纂《端史》的功底,虽然《越述会典》的编纂难度更大,但也不至于一上手就两眼一黑了。
    她如今是《越述会典》纂修工作的副总裁,因为《越述会典》涉及官府各部门各职能,三省六部都参与撰写,上官敏训定好各卷撰写大纲之后,祝翾分到了关于翰林和詹事府部分的几卷。
    祝翾一边翻着大越新朝的各色条例和资料,然后开始定纲,定完纲她便要按纲要指派手下几个翰林根据纲要任务编纂,然后进行改稿定稿。
    文书工作虽然复杂,但沉下心去研究典籍资料又让人心安。
    自从景山事变后,她的工作重心也渐渐到了纂修会典这边,这也是太女对她的安排。
    太女将她在东宫的事务减轻了一些,她去詹事府轮值的日子也少了,太女说她还年轻,做事得松弛有度,编典这种不涉及外部争斗的事也可以保护在官场上还不够成熟的她。
    何况沉心编这样一部巨典,作为副总裁的祝翾,可以用最安全的方式得到考评里的功绩。
    几卷纲要她自己对照大越的各式典籍列纲要,纲要如果偏了方向,就会影响整卷内容侧重。
    大越又是新朝,所能对照的本朝法典和条例也都是新的,后面也会慢慢新添,所以《越述会典》不是编完一次就彻底定稿的,它也有自己的使用年限,是与时俱进、不断修改的。
    随着后面新法条例的确立和旧法的删改,《越述会典》会有越来越新的版本,后代会在祝翾这一代纂修的根基上慢慢补充和删改。
    所以祝翾定下的纲要一是要完备,二是要给后人方便增删的空间。
    祝翾交上去的前几次定稿纲要都被上官敏训给驳回了,祝翾也颇有几分心力交瘁的无力感,她坐在像小山堆一样前的资料多了几分束手无策,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吨吨吨拿起案上早已放冷的茶水给自己灌了进去醒神。
    协助她工作的检讨见祝翾一直皱着眉,便在旁边问:“祝大人,您是遇到难处了吗?下官可能帮得了您?”
    祝翾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检讨,朝他道:“你去国史区找出元新三年和元新九年两个版本的《大越集礼》,都要初版的,有几条对不上,我得参照一下。”
    检讨听了,忙去国史区找书了,不一会就抱着书过来了,祝翾接过,按照自己的记忆直接翻开自己疑惑的那一页,将两个版本的一字一句对照着看,然后便在自己工作笔记上记了下来。
    检讨一看祝翾能直接不看目录就找到自己觉得版本对不上的那几页,有些惊讶,问祝翾:“您这一翻就能翻到哪里对不上吗?这书上哪条的位置您都记得?”
    祝翾抬起眼皮,一脸“怎么可能”的表情看着他,说:“想什么呢?我也就是之前已经翻过一遍,对这几个印象有些深,所以大概记得位置。我又不是过目不忘的那种人,怎么可能看一遍就什么细节都记住?”
    检讨:“……”这难道不算过目不忘吗?
    祝翾没有理会检讨的视线,继续翻阅着典籍沉浸工作,这一工作就直接弄到了天色渐晚,其他翰林们都已经下了衙回家去了。
    坐在祝翾旁边的检讨也想回去,但是祝翾一直沉浸在案牍里,他便不敢走。
    祝翾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发现已经过了下衙的时间,又发现检讨还没走,就问他:“你怎么不回去?”
    检讨当然不敢说“您这个上司不走,我哪里敢走”,只是说:“大人您如此兢兢业业,叫下官见了十分惭愧,忍不住与您一起沉浸案牍,这些典籍翻阅起来果然叫人沉心静气。”
    检讨心里想的却是:这些大部头翻起来真是叫人眼睛发花。
    祝翾当然知道检讨也有几分奉承的成分,但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朝他说:“你快回去吧,今儿没什么交代你做的了。”
    检讨恨不得喜极而泣,忙站起身要走,祝翾又说:“还有,你工作效率也该提高些了,在这里耗了这么长时间,才看了这么点东西。
    “在翰林院干活,能够迅速过一遍这些东西是基本素质,还得多练多学。”
    检讨听了忍不住苦着脸说:“谢学士大人提点。”
    “快走吧,再不走,你可赶不上公车了。”祝翾朝他挥挥手。
    等检讨走了,祝翾自己却将这一版做好的纲要收拾好,直接去了议政阁。
    进了议政阁,上官敏训正要走,看见祝翾来了,祝翾拿出自己要交的东西,朝上官敏训道:“大人,我又来交卷纲了,烦请您再过目了。”
    上官敏训接过去,然后收了起来,说:“再不走外皇城就要下钥了,我已经在宫里留宿好几天了,今晚就不看了,明儿我过来再看这些。”
    祝翾点了点头,两个人正好一道出去了。
    漫长的宫道里除了执勤的卫兵,便只有几个零星往外走的官员,祝翾与上官敏训相伴而行,上官敏训问祝翾:“你才回来,就这么积极做事,不觉得累吗?”
    祝翾说:“我已经休息够久了,而且我做这些也有满足感。”
    上官敏训听了又问祝翾:“你这样努力是为了政绩吗?”
    祝翾想了想,说:“政绩固然重要,但考评的政绩升迁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结果,我曾经确实望着想要的结果去做事,可真正塑造我的是过程。
    “不管上司如何看我,也不管我做的事对升迁影响如何,我能做的也只是做好眼前的事情。
    “让我去纂修典籍也好,让我做旁的也好,都不会影响我的心态。
    “无论做官还是做人,最重要的是无愧本心,大道直行。”
    上官敏训听了,便对祝翾说:“你还真是沉得住气,也踏实,你真正的天才之处就是这种心无旁骛。
    “从前你念书的时候也是这样:专注,律己,认真。
    “我就是到了如今的岁数,对待很多事也达不到这种心境。
    “有时候我觉得你就是在这世间修行的,那些外务不过是你修行完善自身的手段。”
    祝翾对于上官敏训的评价也不谦虚,微笑道:“其实如果能够遵循本心做事,那么自律便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也会让人发自内心在这个过程中收获满足感。
    “若因为自律而感到痛苦,那不是真的自律,并没有做到‘自’这个字。
    “因为外在的要求逼迫着自己投入某种事,去达到某种目的,那种叫做他律,还是活在旁人的评价里。
    “人生在世,谁也不能脱离世俗评价而活,可若能做到物我合一的境界,那所谓的世俗评价也不能束缚住自己。”
    “小翾,我发现你身上也有几分神性的品格。”上官敏训忍不住评价道。
    她又问祝翾:“难道你想成为圣人吗?”
    祝翾摇了摇头,说:“无论我在旁人眼里是怎么样的人,我都是祝翾。
    “他人再怎么看我,不如我自视的清晰。并非我是想做圣人还是想有怎么样的品格,才做出眼前这一步的选择。
    “而是我天生的性格如此,便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我天生不够安分,喜欢自由,所以才不满足于身体被禁锢在家宅之中,也不满足见识的无知。
    “在我身体不能自由出去的时候,还好我能够识字念书。
    “读书在一开始于我也不是纯粹为了什么好处去读,而是我能够通过这件事感到求知欲上的满足,我的思想可以通过书籍而自由。
    “是我的性格使然,我才喜欢上了读书。
    “做官做事我也是以我的性格行事,专注眼前的事情,尽好自己的职责,守好自己的本心,这样便能让我感到安心与满足。
    “我想,溺爱自己本心的我并不算有神性,也没有让我得到什么圣人的品质,我还是原来的那个我。”
    听着祝翾这番自诉,上官敏训想到了祝翾一开始的文名“天然赤心”,祝翾做人如同她的文名一般纯粹。
    两个人边说着话边走,不经意间就到了宫门处。
    祝翾这个时候突然想起快要殿试的上官灵韫,便问上官敏训:“灵韫因为备考,我也尽量与她在这个期间避嫌,不知道她如今在家状态可好?”
    上官敏训对祝翾说:“她以前性格毛毛躁躁的,做事也没有恒心,全靠天赋与高兴。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这些年受过挫折倒终于有了几分脱胎换骨的意思,殿试只要可以正常发挥,也不用我头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