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翾!”
    蔺慧娥一把扶住祝翾,看着祝翾吐血,她的声音都带了几丝慌乱,祝翾靠在她的肩上,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留下了恢复后的平静。
    “我没事。”祝翾脸色苍白地抬手撑住蔺慧娥另一边肩膀,缓缓将头抬起来,她的眼睛直视着蔺慧娥,问了一个她刚才没问但现在最想问的问题。
    “皇孙殿下现在还好吗?”
    蔺慧娥脸上的神情不自然的一瞬还是被祝翾捕捉到了,然后她就感觉到祝翾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捏紧了些,祝翾看着她说:“皇孙现在是不是不太好?”
    蔺慧娥摇了摇头,然后叹了一口气,道:“你别忧心,皇孙当日受了惊吓,到底还是小孩子,回去就发了高烧,现在我也不知道皇孙如何了,她……可是皇孙,一定能够否极泰来的。”
    祝翾的脸色颓败下来,她都已经这么用力地救了凌游照,她到现在都记得背后箭羽擦着她的耳边飞过的感觉,凌游照在她心里一直是早慧的孩子,是脱离普通人的存在,可是那天她将凌游照护在马前的感觉,小小的被吓坏了的凌游照一直抓着她的袖子在哭。
    那个瞬间,凌游照不过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孩子。
    保护这样小的一个孩子,和她是不是皇孙没有关系,是祝翾骨子里的本能。
    祝翾又问:“那细作是谁?”
    蔺慧娥便说:“两个骑马师傅,一个是东宫自带的,还有一个是景山马厩的,那个景山的叫燕过,便是细作,却不知道具体是谁的人,是他领路带着皇孙往刺客埋伏的那间屋子里去的。燕过在刺杀时就当场死了,燕过是一年前被当时还是魏王的三皇子门下的人安排来的景山。
    “就因为这个,殿下怀疑他就是当日小殿下遭遇刺客的主要原因,一查,果然,燕过家人一家六口,都是京师人,半年前突然搬家离开了京师,潜龙卫最后在京师附近不远的县里找到了这一家六口的坠江尸体。
    “根据尸体死亡时间推断,他们这一家是在陛下敲定去景山秋狩的第二日坠江而亡的。景山的燕过是一步闲棋,只是一个骑马师傅,真正布局就是从陛下决定景山秋狩时,背后的人便想到了这步闲棋,所以他的家人就在布局开始时被坠江灭口。”
    祝翾听得忍不住冷笑一声:“大人物真了不起,搞阴谋时用得上这些‘小棋子’,可是最后总是要灭口抹去一切痕迹的。”
    她问蔺慧娥:“布局的是赵王还是魏王,亦或者是曾经的霍党之人?还是皇后?”
    蔺慧娥只是说:“庶人三皇子事后承认了刺杀皇孙的全部手笔都是他。”
    祝翾却觉得不对劲,这种草灰埋线的缜密布局和提前灭口的谨慎,与三皇子为了报复陛下螳臂当车的刺杀,不是一种风格。
    之前她跟着蔺慧娥的思路,将三皇子刺杀皇帝的举动作为刺杀皇孙的幌子,因为这两者同时发生了,加上陛下秋狩突然,三皇子来不及细细布局,这是他最后的机会,所以才会那样草率,刺杀皇帝的消息也比刺杀东宫的皇女来得更加劲爆,人的惯性思维就很容易将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三皇子如果想要谋反,首先得死的便是陛下,其次就是太女,秋狩当日陛下与太女在一处,所以他谋反派刺客去陛下与太女那是合理的,即使草率,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但只要成功了,不是他便是赵王上位了。
    至于凌游照,虽然对于三皇子也是该死的,但也只不过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她的合法性是根据东宫的出身,如果撑着东宫的太女都倒了,她就没有法理性了。
    一个六岁的孩子,失去了大人的庇护与东宫的出身,朝臣就算反对谢系的上位,可后面还有蜀王呢,就算立女帝,陛下亲生的那些公主不都比隔着辈分、年纪又小的凌游照更合适吗?
    所以,如果三皇子还有理智,只要他不是疯子,他就不会把刺杀凌游照作为高于陛下与太女的首要任务。
    如果他只是奔着杀皇孙来的,那么燕过这提前一年的闲棋就够用了,何必再用刺杀皇帝与太女这种要命的事情当幌子,既然都要掀桌了,拿自己和皇孙一换一?这既不符合阴谋者的逻辑,也不符合报复者的逻辑。
    除非,他刺杀皇帝与太女是优先级,刺杀皇孙是顺便的,可是哪有主要任务做得草率,顺带的事情做那么缜密?
    三件事,陛下与太女车架遇刺、皇孙遭遇刺客埋伏、谢皇后矫诏欲控制二十四卫,看着像一场大阴谋的三个侧影,或者两个阴谋的阴差阳错。
    可祝翾听到细作信息之后,更觉得这是三场独立的阴谋。
    谢皇后常年身体不好,久居深宫,皇后的名分还没有名正言顺,她的手伸不出宫外,所以只能趁皇帝不在宫里利用皇后的“小君”身份控制禁军兵权,想要空手套白狼直接掀桌,这种空手套白狼成功的概率约等于没有,是注定会失败的。
    谢皇后自己命如悬烛,从利益上看,做这些只怕就是一场死前的疯狂,她不在乎会不会牵连儿女,也不在乎做太后,她只想报复皇帝。
    三皇子与赵王是唇亡齿寒的关系,霍党倒台,皇帝圈禁了三皇子,除去了他的王爵,作为魏王胞兄的赵王看着霍家下场与兄弟下场,自然战战兢兢,就算母亲被立皇后,可是谢皇后身子骨不好,只怕活不了多久,一个死去的皇后生母当不了保命符。
    等太女上位,他们更是砧板上的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兄弟里应外合拼一把生机,就算是万分之一的概率,也足够铤而走险了。
    无论是谢皇后矫诏,还是三皇子刺杀皇帝,看着再不理智,从他们个人角度上分析还是有好处的。
    那么东宫的皇孙如果死了,谁最能得到好处?
    是谢皇后?是赵王、魏王?还是陛下剩下的其他儿女?
    现在细作的线索彻底断了,魏王也认了刺杀凌游照的是自己,再多的分析都不会变成事实了。
    也许根本没有她想象的那样复杂,就是赵王和魏王里应外合一起要刺杀凌游照,毕竟凌游照就是所有刺杀目标里最简单的、最容易达到的,她是按照优先度分析动机,也许三皇子他们起事就是按照难度定的先后呢,毕竟人都是欺软怕硬的。
    祝翾按下心里的那一丝不对劲的感觉,除了皇孙的安危,她还关心另一件事:“跟着皇孙的那些人都活下来了吗?受伤了多少人?”
    祝翾的噩梦里都是护卫皇孙生死的人死不瞑目的尸体,哪怕零死亡的希望是渺茫的,她还是希望大家在那团次刺杀的血雾里的都只是受伤。
    她忘不了护卫们为了让她的马突围出去,是怎么扛着血肉拖住刺客的情景,她也忘不了岑琼珠忍着痛交代自己带凌游照走时的决绝。
    他们、他们最后都是活下来了吧?
    最多……最多就是受伤。祝翾心存侥幸地想。
    然而蔺慧娥的回答打破了祝翾最后一丝幻想,她说:“跟着皇孙的护卫有七十人,东宫侍从八人,总共七十八人,最后就活下来了十八人,这十八人里大多数都受了伤……小翾,还好你带着公主抓准时机逃了出去。”
    “还有谁活下来?至少岑司则…岑琼珠活下来了吧……”祝翾哑着嗓子问道。
    蔺慧娥不想刺激祝翾,可是她知道自己骗不过祝翾,便还是说了实话:“岑司则身中五刀,血尽而亡……”
    “李谦呢?”祝翾问护卫首领的名字。
    蔺慧娥沉默。
    “许桃珠呢?”祝翾又问了自己认识的另一个内女官的名字。
    还是沉默。
    祝翾一口气又问了七八个名字,只有一两个名字得到的不是沉默。
    “到底还有谁活下来?连公主都发了高烧到现在都不知生死。不会……只有我是能够确信能够一直活下来的吧?那些受了伤的人现在都醒了吗?”祝翾咬着牙问蔺慧娥。
    蔺慧娥抓住祝翾的手腕,轻声劝她:“小翾,你不要激动,你能够幸存不是你的错。”
    祝翾将头垂下,抵在蔺慧娥肩膀上,蔺慧娥还想继续安慰她几句什么,却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湿润。
    所有安慰的话都顿在了喉管里不得发出,说出来好像都是轻飘飘的。
    她等了一会,便听到祝翾趴在她肩上轻声说:“慧娥,我突然觉得好累……”
    蔺慧娥想起了自己做了潜龙卫之后经历过的事情,从崔大姑娘变成蔺世女是天降的幸运,可是成为勋贵之后就得撑起军政的责任,她也可以当个闲散的继承人二代,可那些世子都是往军中走,她是罕见的女爵继承人,更加得立起来。
    弃文从武是新的阵痛,作为勋贵的直接爵位继承人,她从文的上限极低,只做崔大姑娘她也可以一直留在女学里,一直等到能够考科举的时候去科举,她在女学时念书成绩很好的,如果和祝翾一届科举想来也不会差很多。
    做潜龙卫更是一条辛苦的路,她比祝翾更早面临了更多血腥,闻不得血的潜龙卫是没有价值的。
    “我明白的。”蔺慧娥拍了拍祝翾的肩膀道。
    祝翾还没有抬头,她继续说:“我科举做官就是为了有更多的路可以走,可是我现在发现我没有回头路了,我已经深入局中。”
    蔺慧娥刚想说句什么,却听到祝翾继续说:“既然我没办法挣脱这个漩涡,那我就好好留在这里,一步一步往上走,我要在这个漩涡里留下来。”
    祝翾抬起脸,她脸上泪迹未干,但目光坚定,她说:“我身体已经无碍了,我可以回去了,我要回京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