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蔺回表现出了浑不在意、已然放下的模样,但他再看见祝翾,就知道自己根本没放下过祝翾,他还是喜欢祝翾。
    祝翾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好像就没把他当初那段告白之言放在心上过,这叫蔺回心里多了几分难言的憋屈,他在告白之后也复盘了许久,越复盘越觉得自己当初是走了一步臭棋,直接在祝翾跟前掀了底牌。
    他明明也不是那么莽撞的人,偏偏就遇上了祝翾,然后那次话赶话的,就情不自禁了。
    看着祝翾这副无心风月的模样,蔺回虽然还喜欢着她,心里却忍不住气鼓鼓想:他不能没出息再“情不自禁”第二回,他不会再主动说第二次那些跟傻小子一样的话给祝翾听!
    他咬着牙面上装着没事人似的问祝翾:“祝大人不应该是在朔羌的吗?怎么出现在这里了?”
    蔺回在皇帝那也不是外人,祝翾便大方说了:“陛下召我回去的,谁想路上碰上了蔺大人,真是有缘。”
    蔺回一脸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祝翾也知道他手上现在押着要案之人,不方便与自己多话,便拱了拱手,退去了,他俩说话的间隙,祝葵一直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用缝隙看这两个人。
    等祝翾上了车,祝葵方说:“这个蔺大人,又长得好看些了。”
    祝翾听了有些想笑,但还是压制住笑意道:“那不是你能在嘴上乱打趣的人,叫旁人听见了,怎么办?”
    祝葵却不知死活地压低了声音朝祝翾又说了一句要命的话:“我看着他与你还算般配。”
    祝翾忙捂住祝葵的嘴,面上平淡:“越说越不像样了。”
    祝葵被捂住嘴,却打量着祝翾的神情,见她面色不变,就知道什么也没诈出来,便摆手示意自己不再说这种不着调的话了。
    祝翾这才松开她,手指还有点不争气地点了点妹妹的额头:“你大了,该看的、不该看的话本子想来都看了,嘴上也没有一个忌讳。你那些没忌讳的话少说,传出去,有人当了真,不是坏了旁人名声?你姐姐我又要不要当差了呢?”
    祝葵现在才认真地点头:“好吧,我真不说了。”
    蔺回掀开囚车上的黑布,昔日衣冠齐整的两位地方大员都戴着枷锁坐在囚车里,这两人在朔羌已经遭过了一遍刑,身上新伤加旧伤,但在薄昌国手下他俩都只承认了贪污一项,毕竟府里查抄出来的那些钱抵不了赖,至于战时朔羌种种人祸,什么挤兑盐引等战时急缺物资、什么贪污国库赈灾粮种种他们都咬死说与自己无关。
    嘴硬得叫薄昌国生气,查办大员需要铁证,明明这两人漏洞百出,但没有铁证,薄昌国也结不了案,后来薛明夜来,是审出了点什么,这两人又死活不肯往霍几道身上咬,反而倒打一耙,说他们要为了党争严刑逼供、屈打成招……
    元新帝便派潜龙卫过去接手这两个要犯,叫潜龙卫审案断案,地方官员顾忌的刑罚不敢上,到了京中就方便多了,想要咬出更多人更多细节,这案子还是得京里终审。
    蔺回叫人端了饭来喂了两位,说:“等你们吃好,咱们就继续上路了,还有两天不到的脚程,我们便到了京师。”
    严纶和苏纪端过饭碗,安静地吃了起来,不搭理蔺回,蔺回又说:“不过霍太保的折子倒比你们更早到了京师,你们在朔羌的职位还是他举荐的,是吧?”
    严纶先沉不住气,说:“我们的案子如何能扯上霍大人?八杆子打不着的,你与我说这些,就是故意要我攀上别人,你们潜龙卫做事一直这些手段,我虽然做官失了本心,可也看不惯你们这些行事!”
    蔺回便说:“你们当初受了人家的举荐之恩,现在又说八杆子打不着,是不是太冷情了。”
    严纶听出蔺回是在奚落自己,冷哼了一声,却又听见蔺回说:“不过你不记得这件事,霍大人还是记得的,霍大人在折子里说了,听闻你俩的事情,颇为痛心,都是他当初识人不清,才错举荐了你们,你们在朔羌种种行事他一丝一毫都不知晓,既然你们已经乱了朝纲,犯了大罪,他特求陛下对你们两个……”
    严纶的视线紧紧盯着蔺回的嘴,就连一直专心吃饭不吭声的苏纪也停了筷子,蔺回的嘴巴一张一合,轻声道:“从重处置,以儆效尤。”
    按律处置,就他们已经认下的,便已经是死罪了,从重处置,那么他们的家人……
    严纶忍不住激动起来:“不可能!霍大人……他不可能这样写折子!”
    一旁的苏纪扯了扯他的袖子,劝他别激动,眼神示意他:蔺回说这些是在诈他们心态。
    严纶一见苏纪眼色,便冷静了下来,但是蔺回说的那些话在他的心底也终究留下了影,在朔羌的时候,也没有见霍几道明面上或者私底下来安过他们的心。
    他们两个死活不肯认罪便是知道认了罪把霍几道也攀扯上了,也不会改变什么,这样大的案子,陛下不会容情他们,不认罪,倒还有几分生机,就是自己死了,家族也许不会被完全牵连。
    可霍几道如果真写了折子,也盼着他们死,那未免也无情了,他们死咬着不令霍几道也被问罪,可人家却丝毫不感谢自己,还拿他们是用脏了的抹布,打算擦完手直接扔了,苏纪也不能直接确定这到底是眼前狡猾的潜龙卫在诈,还是真事。
    蔺回见他们吃完了饭,便吩咐差役收了碗,道:“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以为我在诈你们,你们到了京里是受我们潜龙卫刑问,你们这种人我见多了,进了咱们那,什么都能交代出来,连家里母鸡下几个蛋我都能知道,何必诈你们!
    “至于你们背后的那个人,陛下要是想办他,你们不松口自然也能办,不想办,你们便说他造反,也没事。”
    说完这段话,蔺回吩咐一旁看守的差役:“把布盖回去!”
    猝不及防的黑暗降临,严纶忍不住叫道:“等等,你说的不是真的,不过是诛心而已!”
    蔺回听到了,脚步也不停,只吩咐一行人继续赶路。
    霍几道的那个折子,蔺回虽然有几分添油加醋,但蔺回呈给元新帝的折子内容还真就是那个意思,霍几道这个人本来就是好大喜功、刻薄寡恩的人,像苏纪、严纶这等受过他提携之恩的人,哪怕以死保了他清白,霍几道也只会觉得这是下面人该做的。
    最近元新帝很不高兴,他本来以为到这个地步了,霍几道也好歹写个谦逊的请罪折子上来,结果接到他的折子,元新帝一看,气笑了,哪里来的厚脸皮把自己摘得这样干干净净!
    朔羌那些人千错万错,你霍几道在其中就全然无辜了吗?
    他将霍几道的折子放下,心里已经当霍几道是死人了,他已经由着私情纵容过霍几道很多次了,他与他父亲再有功,也已经在他这里抵干净了!
    “马长生!”元新帝喊了一声在外面奉茶的近侍名字。
    魏千年没听到自己的名字,有些失落,马长生站在帘幕后瞥了他一眼,心想,就这点道行,还想把我挤下去呢。
    然后笑眯眯地进了内间,一边收了元新帝案上的旧茶,一边回话:“陛下吩咐。”
    “祝翾到哪了?”元新帝忽然问道。
    马长生便说:“大概是已经出了朔羌了吧。”他一个御前内侍,也说不出祝翾能具体到哪,就含糊着回答了。
    元新帝便说:“也是,问你也无用。”
    马长生便立刻笑着请罪:“是小的无能。”
    “哈哈哈。”元新帝笑了起来,道:“你这样就很好,太能了,也不好。”
    马长生知道他意有所指,但是心怀坦荡,说的又不是自己。
    “等祝翾回来,蔺回应该押着人也到了,我看过朔羌各地情况,问过案,就能彻底做决定了。之前薛明夜回过来的密信和审问结果,我越看越触目惊心。
    “朔羌再这样烂下去,来日也不是亡于什么墨人之手了,是败在自己人手里,边镇一乱,外患生,内忧俱存,这天下就没有不亡的道理!
    “霍几道自诩自己军功报国,却不知道他那些做派带来的坏影响不亚于墨人之兵马。”元新帝说道。
    马长生不敢接话,元新帝又问马长生:“贵妃最近身体如何?”
    这不是忌讳的话题,马长生便回答道:“听御医说,算好了些,只是还是得喝着药,想来是周国公主新得了女儿,贵妃心里高兴,身体就松快了。”
    周国公主这一年也生下了一个女儿,也是不知其父的存在,贵妃在宫里知道了,也不一定会为此高兴。
    元新帝扶着内侍的手,说:“既然她身子骨好些了,朕就瞧瞧她去。”
    他刚站起身,眼前就有点发黑,忍不住地上栽,马长生忙扶住元新帝,惊呼了一声:“陛下!”
    外间的魏千年听见动静也立刻连爬带滚地进来了,帮着扶住元新帝,元新帝有人扶着,才没有栽倒在地上,他这个年纪了,往地上直接一磕,实在是经受不住的。
    元新帝的眼前又清明了起来,马长生一脸焦急:“陛下,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元新帝站直了,觉得自己只是久坐眼花,便摆手道:“不妨事,我出去逛逛就好了,去看贵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