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榆一听,心下便猛然一惊,忍不住想:这后生好大的口气,所谋的竟是吉祥仓!
    他觉得祝翾有些异想天开,又想知道祝翾能怎么异想天开,便问祝翾:“那你倒是说说,这吉祥仓我们怎么图谋过来?”
    祝翾却不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苗榆:“苗大人,你凭良心讲,宁州当真粮食不够吗?”
    “自然不够。”苗榆一脸笃定,他接着说:“要是够,很多事早就迎刃而解了,赈灾点的粮食越吃越少,宁州仓迟早供应不上,今年宁州也种不出许多粮,后面借粮怎么还也是问题?以工代赈赚钱是一条思路,可是赈这个字上发不出力。”
    “宁州怎么会没有粮呢?冬天出事的时候是真的弹尽粮绝,可朝廷却是把宁州放心头上的,要是不放心上,河南、河北、南直隶、浙江、山东、福建等地这些地方为什么上赶着筹粮北上?
    “我祝翾多大的排面,只不过就职经过一趟人家地盘,就借来了二十万担粮?这是为什么?这是朔羌问题很重要,宁州在朔羌又是头一等的事情,让宁州人都吃上饭就是最重要的事情,外面的人个个都知道这个道理。所以,苗大人,您凭良心讲,当真就没有粮吗?”祝翾看着苗榆说道。
    苗榆便道:“宁州有粮,却不代表宁州仓有粮。”
    “苗大人!”祝翾高声喊了他一声,苗榆愣住看向祝翾。
    祝翾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朝苗榆说:“您终于看见问题所在了,宁州有粮,宁州仓没有粮,那这些筹来的宁州粮都在哪里?”
    “吉祥仓。”苗榆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口水。
    “吉祥仓的粮不能及时取用,赈灾点的百姓不能及时吃上饭,那宁州就相当于没有粮。您是知府,是宁州这一府之地的父母官,宁州百姓出了事,您就是第一个要被问责的,上一个宁州知府怎么死的您最是清楚。”祝翾朝苗榆说道。
    苗榆正想说些什么,就听祝翾继续说着让他心惊胆寒的话:“从朝廷的角度看,宁州遭了天灾人祸,很是可怜,如今怕宁州百姓吃不上饭,多省能筹的粮也给筹了,既然有了粮,怎么着老百姓也该吃上饭了吧。
    “现在我去赈灾点去看,看到的都是什么?那批老弱之派的灾民宁愿饿死都不敢吃粮,因为是借粮怕还不上,灾民身上剩下的只有户籍土地了,官府一扯上一个‘借’字,老百姓心实,自己尚且饿着,就想到了还不上的事情,就怕官府把他们地抵了。
    “但这要是传出去,成什么了?宁州百姓没饭吃,朝廷不是没给饭吃,结果您就弄出了一个以兼代赈的差事出来,到时候死多了人,您是要偿命的,陛下发了火,您一家老小的命怕是都填不平怒火。
    “这差事办的太烂了,您的苦衷于外面那些人命而言就是不作为,死一千道也不过分。”
    苗榆的胡子颤了一下,忙站起身睁大眼睛看祝翾,道:“我如何不好好当差?我到了这宁州一夜整觉都没敢睡过,赈灾点的账册我天天在盘,我时刻都提着心,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祝翾冷笑道:“您怎么算是不作为呢?从前宁州人祸根基是什么?您是朝廷给予重任遣来的官,背后站着的就是陛下。
    “结果您到了这里,那是前怕狼后怕虎,不敢得罪霍太保的势力,吉祥仓的问题心里知道就是不敢管,坐在墙头两边观望,要您真是霍太保一系的人便罢了,明明不是,却不敢作为,在朝廷眼里,难道不是惧霍太保一系威势甚于陛下吗?
    “您这样和是霍太保一系又有什么区别?陛下派你来赈灾,你灾没赈好,还观望着别人,苗大人,您再如此,也不要做知府了,出了这个门,往西市二里街地的棺材铺里趁早给自己打一副棺材吧,早晚也得用上。”
    苗榆听完又惊又怒,惊的是祝翾分析形势之透彻准确,怒的是自己一把年纪被一个年轻女官给教训了。
    惊怒之后,苗榆心口涌上来的便是惧,因为惧怕省里的各系势力,谁都不敢得罪,便真的谁都不得罪,宁州仓的问题自然就一直在,宁州的粮食不解决,他便当不好差,往后也是一个死。
    苗榆一细思,只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枯井里,虽无水淹死,但不见天光,早晚困亡于此,于是他也不顾忌自己被祝翾下了面子了,忙起身朝祝翾行礼道:“祝大人金玉良言,破了我眼前迷障,还请祝大人教我。”
    祝翾坐直了身子,端起手边的茶杯,微微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了,祝翾避开苗榆的行礼,说:“苗大人,只要您不是邓国公的人,那便算与我是一边的人物,大家同坐一艘船,我自然不会见死不救。”
    “我自然不会是邓国公的人,我要是邓国公的人,陛下也不会派我来宁州做事。”苗榆道。
    “好!有您这句话,我的心也算是放进肚子里了。本来我也可以冷眼旁观,我又不是你朔羌的地方官,你们自己人斗法,谁输谁赢,往后都逃不过陛下的手掌心。
    “宁州便是全饿死了,也不会要我一个巡按负责,但是我也是老百姓出身的,要是做官做到只知道自保旁观,对百姓死活不问不闻,那我还配做官吗,不就是个人形畜牲吗?所以我才来提点您。
    “毕竟,穿上官袍之前我就是布衣啊。”
    祝翾指着自己身上的百姓布衣道,这一番话带了三分阴阳,苗榆还有几分良心,也被说得心下羞愧。
    祝翾见他面皮发红,便知道苗榆也非大贪大恶之辈,总是能够说得通的。
    于是她又放缓了语气,朝苗榆说:“我知道刚才那样说您,也是冤枉了您,我来宁州这些天,您的辛劳我都看在眼里。
    “苗大人您从前在别地做父母官时考评也年年是优,每次离任当地百姓多有不舍。
    “您从前在江门县做县令时,当时洪涝,您没有在县衙里养尊处优,而是亲自下乡治涝,九天九夜都守在最危险的地方,那时候您多年轻啊,比我现在也大不了几岁,您就是真正为民,陛下才把宁州交给您,您应该也没有忘记年轻时的初心吧。”
    往事突然被提起,苗榆嘴唇微微颤了一下,做官多年,他也渐渐从一心为民的模样变成了现在这般看前顾后了,乍然回忆往事,苗榆的心里也多了几分感伤。
    祝翾坐在一旁暗暗观察苗榆脸色,见他眼角微湿,就知道该是趁热打铁的时候,忙继续说:“我正是知道大人您的苦衷,望见了您的困局,才会有心救您的啊,您这样的人不该死在党争之隙。苗大人,如今乃是宁州的危急存亡之秋,也是您的存亡之刻,等宁州仓真没粮了,就失去时机了。”
    她指着门外吉祥仓的方向,道:“既然宁州的问题在粮,粮都在吉祥仓,您就得拿下吉祥仓的管理权!”
    “吉祥仓真能到我手上,我自然没有后顾之忧了,可是自古吉祥仓都受省里的调派,我新来此地,在省里没有靠山……”苗榆忍不住说。
    “真是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您在省里怎么会没有靠山呢?那新上来的薄巡抚,蔺总督难道不是你的靠山吗?”祝翾忍不住说。
    “可是……”苗榆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祝翾打住了他的话口,说:“别可是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薄大人、蔺大人既然该与您一边,为何宁州困局他们都坐视您行事,没有主动帮助您?这就是因为您之前顾虑太多,叫薄大人、蔺大人不敢抬手帮您。
    “您细想想,您之前谁都不敢得罪,站在中间,他们便觉得您骑墙,新来的宁州知府派系成谜,上司怎么主动帮您?”
    苗榆觉得茅塞顿开,忙朝祝翾说:“原是如此,是我自误了,还是祝大人为我指点了迷津。”
    祝翾继续说:“现在宁州大局都在您的肩膀上,这是困局,也是您的机遇。宁州的事被陛下放在案上,成了要事,既然是要事,您与旁的知府就不一样,非常之时,使非常之法,您不是那些受省里完全掣肘的知府。
    “太平之时,您想去管吉祥仓,那叫狗拿耗子、图谋不轨,现在什么时候了,这样天大的事情,就是粮食最重要,宁州仓的粮供应不上,吉祥仓的粮供应不及时,推三阻四,您就该拿了吉祥仓来填灾民的嘴,说句难听的,哪怕吉祥仓没有粮,您担负着这天大的干系,还能再往上要粮,谁敢阻挠您?
    “您一是顾虑太多,二是太过老实,三是心怀良心,才陷入了这样的困局。”祝翾语气里带了几分暗示。
    苗榆这个人如今虽有交际上有几分圆滑,但因为从前的秉性,做事时却依旧算忠厚,正因为知道做官最要紧的就是办好差事,便一直把宁州知府的位置当成一张热椅子,以为自己是来收拾烂摊子的,现在祝翾略微点破了几分,苗榆豁然开朗了,这差事背后还有这样大的特权,这等特权是因为宁州困局所特有的,他竟然没有发现?
    这不就意味着他其实是可以以宁州困局为由倒逼上面吗?他把宁州差事办砸了,他们上面那些就一点事都没有?现在苏纪严纶之流为什么敢支派自己,还不是自己太有良心,只靠着宁州仓竟然把宁州表面撑住了,给了他们维持体面的希望,谋算起来更加肆无忌惮了,那要是撑不住了呢?撑不住了,他们难道就不怕吗?
    既然如此,他不撑了,想要他继续撑也行,吉祥仓必须得在宁州手里,这就是他的特权。
    “但是,您直接去讨要吉祥仓估计也是不能成的。”祝翾说。
    “那我们怎么把吉祥仓谋划来?”苗榆现在已经完全将祝翾视作与自己一艘船上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