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己殿,一声脆响,一盏红艳艳的暗香汤就被元新帝掀翻在地。
    “陛下息怒。”满屋子的宫人都被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
    元新帝怒气上头,猝然站起,却有些站不稳,一旁伺候的马长生忙爬起来撑住了元新帝,魏千年手伸在半空没赶上,只能又收了回去,心里骂了一句马长生老狐狸。
    马长生扶住皇帝,安慰道:“陛下莫要气坏了身子。”
    “霍几道这个狗东西,宁州的事情朕还没找他算帐,朕顾念着旧情饶了他一次,结果他不仅不思过,还拿着这样的东西送到御前现眼。”元新帝脸色铁青,眼神里凝着冰。
    马长生知道元新帝对霍几道有些忍不下去了,但是他不能顺着元新帝的话往下说霍几道的坏话,因为他清楚元新帝还没有动彻底的杀心。
    现在明着说霍几道的不是,等霍几道落到弱处了,皇帝难免又会因为幽州王而怜弱,自己到时候反而会死得比霍几道还快。
    于是马长生装瞎道:“这都是邓国公的孝心,听说暗香汤利肺气,清头目,疏肝解郁还开胃,最近天热,陛下没有胃口,吃冷淘对身子也不好,陛下用饭用得少,又日夜辛劳政务,这样下去身子骨也吃不消。
    “邓国公的暗香汤也是对症下药,这东西在宫里也不算稀罕,大夏天的弄来反而要点巧劲,邓国公若不是将陛下放在心上,怎么会特意献来呢?”
    一番话说得元新帝心口的气也顺服了几分,他缓缓坐下,马长生见元新帝情绪稳定了,暗暗朝还跪在地上的宫人使眼色,宫人们静默无声地站了起来,又变成了体己殿的影子。
    元新帝也没完全信服马长生的话,语气里带着冷意道:“可朕听外面说霍几道家里夫妻情深,他夫人清瘦,夏天吃不下饭,才特意做了暗香汤。”
    马长生便说:“人家夫妻如何过日子的,臣一个内侍也不能钻人家府里去看。”
    元新帝看了一眼马长生,又问:“霍几道这几天在家做什么?”
    马长生还没来得及开口,魏千年忙道:“邓国公最近深居简出的,安静着呢,偶尔派人去江南采买奇石装扮他们家的园子,修身养性的。”
    元新帝马上就想到了霍几道那三里半的阔气园子,又有些气笑了,道:“他这日子过得倒比朕还美,又是采买奇石,又是千里运梅……”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了一下,忽然问道:“现在的漕运总兵是谁?”
    魏千年觑着元新帝的脸色,回道:“是安敬良大人……”
    “安敬良,安敬良,朕想起来了,他原先是朔羌的按察使,漕运上空了位置,还是邓国公举荐的他,说他在地方上兢兢业业,克己复礼……”元新帝说到这里,拍着掌忍不住笑了起来,马长生瞥了魏千年一眼,魏千年却微微挑了一下眉,心想,自己的回话终于应了皇帝的心思,马长生谨慎惯了反而落了下风。
    体己殿内回荡着皇帝苍凉的笑声,马长生才喊了一声:“陛下……”
    元新帝就止住笑,道:“原来如此,想来安敬良在朔羌伺候霍几道伺候得很不错,现在掌管了漕运,什么好东西也先往霍家送,朕一想朔羌还需要大量钱财修复,罢了各地礼贡,江南的奇石采购今年宫里也停了,怎么他霍家还有劲去江南淘奇石!”
    “传蔺回进来!”元新帝盘着拇指上的和田玉扳指道。
    蔺回一路带风地从外面进了体己殿,魏千年从外面接他进来,嘴唇漏了一句“安”,蔺回心下就了然了。
    元新帝之前议政阁会议就对自己的心腹们传达了倒霍的风声,只是霍几道积威甚重,从前搞过的特殊实在太多,元新帝又一反常态地给了三公之位,满朝文武没人敢率先问难霍几道。
    而礼法派们虽然不喜霍几道的专权,却心里对二王还有一些莫名的期盼,等太女上了位,打击礼法派是势在必行的,二王上位才能维持他们的旧礼法。
    可惜二王实在废物,明明占尽优势,却还是比不过太女一个女身,二王背后最得用的势力就是霍家了,霍几道一倒,二王自然也废了,二王一废,太女再无人可挡,兔死狐悲,他们将来又该如何呢?
    正因为这些小心思,礼法派们都不动作,对霍几道的忘形都睁只眼闭只眼。
    蔺回也知道现在西北刚大捷,青兰部彻底熄火,其余七部如同散沙,霍几道是如今的大功臣,不能轻易对付他,但霍几道对付不得,他那几个私人总是对付得了的。
    霍几道一回京,蔺回早就盯上了漕运上的安敬良,这货一身漏洞,他轻轻松松就暗中收集到了安敬良几桩把柄,只是一直暗中不动,魏千年提示了一个“安”,蔺回就知道除掉安敬良的机会来了。
    “臣蔺回见过陛下。”蔺回一进门就大刀阔斧地行礼,一身好皮相外是带着麒麟暗纹的圆领袍,腰间革带掐着细腰,因为元新帝的信任,他入内不需要卸掉全部武器,所以腰间还坠着一把短刀。
    元新帝一见内侄神色就清爽了几分,要蔺回站起了身回话,先问候了蔺回的家里:“你母亲最近身体如何?”
    蔺回说:“敬武公主殿下身体健康,一切都好。”
    “你这孩子,哪有喊自己母亲公主殿下的?”元新帝拍着膝盖笑道。
    蔺回便说:“尊卑不可逆,母亲贵为宗亲之首,臣虽为殿下之子,却承继郑国公之嗣,乃是外戚,不敢因母亲而冒认宗亲,先论君臣后论私人亲疏,方不出错。”
    敬武公主乃是宗亲之首,按照血统论,蔺回也该算做宗亲的,但是他承了外戚的嗣统,他们家真正的宗亲之后是他的妹妹凌悬,虽然是一家子,但是蔺家父子是外戚,敬武公主母女是内宗亲,便有了君臣之分。
    元新帝一听蔺回的“先论君臣后论私人亲疏”,心里不免舒爽了几分,要是朝中人人都能如此知礼懂分寸,他晚上也能早睡一个时辰,比如那霍几道,仗着与他的私人感情,常常忘形,这就是不知分寸的表现。
    元新帝心里高兴,嘴上却说:“你这孩子小心太过。”
    说着便吩咐蔺回坐下了,蔺回坐下了,元新帝就揣着袖子慵懒地靠在椅子问他:“漕运总兵安敬良最近在做什么?”
    他语气随意得就像无意提起一样,蔺回便说:“安敬良大人最近在买地。”
    “买地?”元新帝微微坐直了身子,继续问:“他买哪里的地?买地做什么?”
    蔺回想了想,说:“他买了霍家园子附近半里空地,臣本来以为他也想在霍家附近盖园子,后来听说霍家园子在拆院墙,又买了一批江南奇石,估计是买来给邓国公扩园子的。毕竟三里半的园子已经是顶格规制了,想要扩园子自己买地不行,多的半里地在旁人手里就好些。”
    元新帝一听心里就开始冒火,声音也带了怒气:“你既然早知道,为何不回秉朕?”
    蔺回忙跪下请罪,道:“霍家如此盖园子虽然有愈制之嫌,但是地也不是他家的,细想处理还算慎重,霍太保又刚立了大功,这等不算逾矩的事情臣贸然回秉……”
    “不算逾矩?”元新帝提高了声音,然后骂道:“这还不算逾矩,什么才是逾矩?”
    蔺回忙说:“先前家父盖园子,地不够,陛下特准以我妹妹的名义多买了地放在了园子的范围里……这,若霍家如此是逾矩,那昔日臣家也有罪……”
    “你们家有宗亲,自然可以借规制,也是朕特许的,他霍家也有宗亲吗?”元新帝冷声道。
    元新帝心想:霍几道果然有想与蔺家比肩的心思,蔺家是本朝第一外戚,家中又有公主坐镇,亲疏远近本来就该在霍家之上,更何况蔺玉多年谨小慎微,事事都以宫中为先,论功劳,蔺玉平定中原时他霍几道还是个黄毛小子,竟然就觉得可以与蔺家平起平坐了?
    蔺玉是皇储舅舅,是国舅,他霍几道难道也想仗着二王也做一个皇储舅舅吗?
    蔺玉这个国舅当得颇知道分寸,从来不擅专,他霍几道做了国舅只怕要学霍光之道!
    元新帝越思忖几分,就多了几分对霍几道的不满。
    蔺回一脸正直地跪在地上,元新帝见了也不是十分高兴,说:“起来回话!”
    “你都能摸到安敬良买地了,必然知道更多,别再憋着,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吧。”元新帝也知道蔺回是在给安敬良上眼药,但是他并不在乎。
    蔺回就等着元新帝刨根问底呢,说:“霍家附近的地寸金寸土,还住着人家,遣散费和买地费那可得好大一笔钱,而且京城的地也不是混买的,都要顺天府尹的批条才能买卖,可是他安敬良就轻轻松松地一下子买了半里地,其间有民户三十七户,遣散也得不少一笔钱。
    “可安敬良拿的条子上说这块地乃是林地,京中林地只能造园子,不能住散户,所以他以十分之一的地价就把那三十七户民户给打发了,可怜这三十七户住在京城也有个两代朝上,突然就成了违规住地,又见隔壁是霍家,买地的是二品大员,哪里敢说什么,拿了钱还得谢谢人家呢。”
    元新帝厉声喝道:“朕平生最恨土地兼并!现下竟然被人兼并到了眼皮子底下!”
    “安敬良——安敬良——”元新帝捏着拳头一声又一声地高声喊安敬良的名字,心里恨不得这个漕运总兵立马凉掉。
    蔺回垂着手低头不做声,元新帝恨声道:“好一个漕运总兵安敬良,拿国家漕运当他们享受的私线,又兼并到了朕眼皮底下,朕再让他做漕运总兵,怕不是得哪日体己殿都给他买去造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