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寄真不卑不亢道:“不知各位殿下登临,招待不周,也不敢与赵王殿下攀亲。”
    赵王昂着下巴,倨傲地摆摆手说:“都免礼吧。”
    范寄真府上的仆从纷纷低头为三位殿下准备座位,三位殿下身后还跟着自己的臣下,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坐了,见席间众人还站着,赵王便嗤笑道:“本王难道会吃人?”
    席间众人俱不敢坐,魏王便说:“二哥你拉着我与四妹不请自来,真是唐突了别人的好宴。”
    说着,魏王便笑眯眯地一脸亲和道:“诸位都坐吧,你们继续。”
    范寄真一坐,大家便跟着她坐下了,赵王又对范寄真道:“你姓了范,难道就不是我的表妹了吗?怎么能是攀亲呢?你这几年鬼鬼祟祟地瞒着家里在外面有了作为,怎么的,得了县君就不要表哥表姐了?”
    范寄真看了一眼赵王,又看向坐在一旁不做声的周国公主,心下有些疑惑周国公主怎么又和这两个王搅在一起的,太女提拔她入朝就是与二王周旋的,魏王赵王一开始也是处处打压宝妹,然而周国公主也未见什么反抗,行为处事依旧以二位兄长为尊,日子久了,这同胞三个依旧是骨肉相连的模样。
    今日进来,也是赵王、魏王气焰最盛,周国公主还是那副透明人的模样,范寄真总觉得透着古怪,不过现下她也无暇思考这三个兄妹之间的官司。
    范寄真不卑不亢道:“我父母在我幼时和了离,我打小跟随母亲长大,连谢家我都攀不上,几位殿下我自然更不敢亲近。”
    “是不敢亲近,还是心怀怨怼、不屑亲近?”赵王阴阳怪气地看向范寄真说道。
    范寄真只是保持着微笑道:“您身份贵重,谁敢不屑?二殿下当真会开玩笑。”
    “哼,你不必与我说这些,前脚得了爵位,后脚就改了姓,还摆了我外祖母一道,将她老人家气得病倒,愚弄了我母妃的母家,世间如此的便只有你谢……不,范寄真了。”赵王冷哼道。
    席间众女都沉默无言,范寄真瞥了赵王一眼,道:“原来几位殿下是来问罪的?也不知寄真是犯了何罪?是不该做官?还是不该做县君,还是不配从母姓?”
    魏王在旁边看了一会好戏,见自己二哥在范寄真跟前没讨到便宜,范寄真如今当真是不一样了,仗着有了功勋,地位无可替代,就敢如此嚣张,魏王心里这样想,脸上却是笑眯眯的,跟老好人一样开口道:“就算改了姓,咱们也是断不开的血脉亲人,何苦在外人跟前争论这些?二哥,我们来这里,难道不是为了恭贺寄真得了爵?”
    说着,魏王的仆从将他们的礼物呈了上来,伸手不打笑脸人,范寄真便道:“不敢。”
    魏王的视线又转向席间诸女,忽然问道:“这其中谁是女三元祝姑娘?”
    祝翾坐在席间暗暗观察了一阵,忽然听到三殿下魏王点自己,忍不住捏紧了手里的杯子,来者不善,但祝翾还是站起身行礼道:“见过几位殿下,臣就是祝翾。”
    在一旁当不说话的屏风的周国公主转过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祝翾,却没说什么,魏王仔细打量着祝翾,忽然笑道:“果然是一位国色天香的美人。”
    祝翾听到对方如此轻挑的语气,心下已然生了气,但奈何对方身份尊贵,于是她只是平静道:“殿下谬赞。”
    “怎么能是谬赞呢?如此美人,本王从小在宫苑里长大也是罕见,祝女君当真是好皮相。”魏王语气带笑,眼神却不含好意地冰冷扫了过来,那种不善又轻蔑的打量让祝翾觉得如坐针毡。
    这时候魏王又对身边的臣僚道:“美人如斯,本王嘴笨,你读过书,不如念两句诗夸一夸美人,没看见祝三元脸色都不高兴了吗?看来是我唐突了佳人。”
    于是魏王身边那个八字胡狐狸眼的臣僚也拿着同样的目光细细打量了祝翾,然后摇头晃脑念道:“堂前祝女色清澈,秋水为神玉为骨。眉黛夺将萱草色,娇颜妒杀石榴花。”
    祝翾听完前半句已然不爽,听到后面一句忍不住瞪向那位臣僚道:“无耻之尤,安敢戏我?”
    前半句“堂前祝女色清澈,秋水为神玉为骨”化用了杜甫的《徐卿二子歌》中的“大儿九龄色清澈,秋水为神玉为骨”1,原诗是杜甫夸赞当时兵马使徐知道九岁的大儿子的诗句,化用得还算尊重。
    可是“眉黛夺将萱草色,娇颜妒杀石榴花”就不像话了,这句诗原句乃是“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2,出自万楚的《五日观妓》,万楚擅写艳诗,这一句原句描写的乃是席上乐妓的美貌。
    可见魏王一行人一直在不怀好意地羞辱她,魏王见祝翾发怒,便笑道:“本王觉得这几句还挺好听,祝姑娘何以动怒?”
    祝翾忍住怒气,看向魏王,语气平静道:“魏王您身边的人当真是滥竽充数,作诗全是拾前人牙慧,并不会作诗。不会作诗也就罢了,读书也是文盲,竟拿如此不尊重的句子来描述本朝臣子?殿下,您是不是被人蒙蔽了?怎么会用这样无知无耻的臣下?”
    魏王眼睛盯着祝翾的脸,装作无知问道:“哪一句不尊重,祝姑娘不如亲自与我解读一番?”
    赵王在一旁傻乐道:“就是呀,祝大人,你可是三元,出入御前勤快着呢,这几句不都是夸您貌美如花的吗?怎么就不尊重了?你倒是与我们讲讲啊。”
    范寄真见这两人如此羞辱自己的客人,周国公主又在一旁不动声色,也忍不住道:“你们欺人太盛!”
    赵王与魏王这样苦苦相逼,就是心下不舒服,故意挑范寄真客人中最出名的祝翾解气,又不懂装懂要祝翾亲自解释艳诗出处,祝翾若真的一字一句地跟他们解释羞辱的机关,又是中了圈套,不过是又被羞辱一遍。
    祝翾不接他们的话,冷笑了一声道:“臣出入御前,又教授东宫皇孙,见皇孙聪慧,又闻贵妃有才女之名,便以为二位殿下也是博古通今、饱读诗书的人,却未曾想到二位殿下竟然不解这几句的不妥。
    “无知而无礼,看来是二位殿下的无心,是臣狭隘了,还以为你们身边的那位无耻之辈是出自二位殿下的授意。现在想来,怕也是他仗着您二位不懂这些故意蒙骗罢了。
    “只是臣仍然担忧,这样无耻的人跟着你们做事,故意挑起事端,臣位卑,不过从六品小官,虽然出入御前,也不过是侥幸,他狐假虎威地羞辱了臣,臣知道了事情缘由,知道此过不在二位殿下,所以能够体谅,臣也是能够被得罪得起的人物。
    “但他日若在丞相国公们跟前,这等小人也如此,旁人不知缘由,岂不会以为是魏王您的授意?到时候平白得罪了人,可如何是好?臣为了您好,这等小人还是打发了吧。”
    祝翾并不解释诗句中的不妥,而是表示:既然你们二位这都要我解释,看来你们学识聪慧还不如几岁的皇孙,不过是不学无术罢了,那就是可以原谅的,是你们身边这位臣僚欺负你们文盲打着你们的幌子夹带私货羞辱朝臣呢。
    魏王越听脸色越发青,可是“听不懂”又是他与赵王亲自认下的,现在要么反口承认他是故意羞辱朝臣,要么承认他是不学无术之辈,连凌游照还不如。
    魏王身边那位臣僚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魏王瞪道:“没想到你是如此小人,竟敢羞辱大越的第一位三元?”
    臣僚哑口无言,跪下认罪,魏王咬牙切齿地看向祝翾道:“难怪你是状元呢?这口齿这学识,真叫本王佩服!我的人冒犯了你,也是本王的过失。”
    说着魏王便让身边作诗的那一位臣僚给祝翾道歉,赵王却反应了过来,气呼呼道:“三弟,这女人说我们不学无术!”
    祝翾一边接了魏王那边的道歉,一边反驳赵王:“臣从未说过您二位不学无术,您二位身份尊贵,想来这等不尊重的诗句也不该入殿下耳中,所以才会无知。
    “诗词也不过是陶冶性情的东西,就算真不通那也不算‘不学无术’,百学皆是学,只把诗书当作学术太狭隘了,比如舞阳县君此次就是因为诗书外的功德得了爵。”
    赵王瞪着祝翾还想说些什么,祝翾又说:“是臣语气不当,叫赵王您误会了,这也是臣的错处。”
    她一番不卑不亢的态度,又挑不出毛病,赵王便站了起来道:“三弟,走吧,莫在这里听这些女人废话!”
    魏王也站起身跟着赵王出去了,走到门口,回头扫射了座中众人,仔细看了一眼祝翾道:“祝翾,祝撄宁,你很好,本王记住了你!”
    祝翾行礼,脸上挂着笑:“不敢叫殿下惦记。”
    周国公主也站起身跟着二位兄长出去了,范寄真忙站起身行礼道:“恭送几位殿下。”
    “恭送几位殿下。”席间诸人跟着说。
    帘子狠狠被摔下,一群人就这样离去了,等人走了,范寄真有些抱歉地看向祝翾道:“此次是非看来是因为我,你也是被我牵连了,现在他们恨上了你,是我的错。”
    祝翾摇头道:“寄真,这不是你的错,毕竟我是三元,在他们眼里又算东宫的人,被找茬是迟早的事。”
    “横竖要被恨上,我也不能够跪着忍受此等羞辱,还不如趁早发作了,我也不怕他们。”祝翾朝范寄真说,范寄真皱了皱眉,眼神有些担忧。
    三兄妹出去了,魏王心里却不气了,脸上又带着笑朝周国公主说:“这位祝翾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很好,不愧是太女培养的好人物,她喜欢,我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