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黄采薇以及祝翾的弹劾无果并没有令礼法派们放弃进一步的动作,他们又终于在早朝上参劾了这次事件的中心人物——上官敏训。
    礼法派希望能够通过舆论击碎上官敏训这辈子再为相的可能,只要这次彻底彻底把上官敏训拉下来,以后上官敏训这个人就能成为后面舆论战的命题打击所谓的“朋羽”。
    然而天底下的舆论早不再被这些士大夫独独把控了,随着印刷与雕印业的发达,报纸这种新的更便捷的发声媒介早就占领了一些舆论渠道,而全国八成以上的报纸背后的发行方都是太女这一派的革新人物所把握的。
    士大夫在文坛里所发行的那些诗文对于平民百姓而言太过曲高和寡。
    报纸为了销量为了向老百姓下沉市场,除了一些专业性质的版面,大部分都采用了市井白话的形式去展露信息。
    这种白话文章大多是传统士大夫不屑于撰写的,所以他们错失了这个发声渠道,也错失了面向平民的最主要的舆论阵营。
    他们只剩下了抱团向上的舆论阵营,然而向上的舆论阵营也不是礼法派所能主导的,礼法派还是忘记了他们在过去的岁月能够掌握向上的舆论,是因为他们在过去看似可以代表所谓的“天下人”的立场去发声,然而现在新舆论渠道的攻占,礼法派这种代表“天下人”发声的立场就有些站不住脚了。
    他们在朝堂上搅乱舆论,拨动风云,那么就有人在外面的报纸上用报纸的方式引领舆论。
    祝翾在某篇报纸上第一次匿名发表了一篇白话文章作为反击,文章的标题就是《论孝与礼》。
    祝翾在自己的文章里提倡现在一些人对哀孝的追崇已经超过了对生孝的标准,所以诞生了一些畸形的孝子,比如一些孝子在世之时甚少侍奉双亲,双亲一去反而能够对着死人表现极大的悲痛和孝道,这种献给魂灵的哀孝很容易变成一种作秀演出。
    说着祝翾根据自己的见识举出了几个自己在某些县志里看到过的“哀孝”的孝子笑话,某些地方的一些孝子为了得到孝名,并不在父母在世时展现孝顺与体贴,父母死后他们又受不住严格的守丧流程。
    所以为了表现的自己孝名,哭丧可以雇人来哭,守丧可以雇替身代替自己,自己只需要打点好地方官员与族老,在丧期内哪怕百无禁忌也得到了所谓的孝名。
    然后祝翾又说出了自己的观点,说祖父母丧期一年,父母丧期三年,人生百十年,按照最严格的礼法规矩,倘若长辈俱全莫不是近十年的空档都在表现自己的哀毁伤心与孝道?
    做官的如此朝廷就没人做事,经商的如此荒废的是自己的生计,种田的如此荒废的是土地,人人不生产不做事只服从这表面上的礼,这个天下如何安居乐业呢?
    天下是活人的天下,能够评判子女孝道的唯一标准也不在这些被定义的礼法里,而在父母的心里。
    祝翾洋洋洒洒写了一整篇通俗易懂的白话议论文发表在了报纸上,给自己起的笔名乃是“胡说有道”。
    她白话文章的风格与传统文章的风格差别比较大,所以也没有人能猜到这文章背后的主人是谁,世人有人觉得此篇文章无礼狂悖的,也有觉得确实有这么几分道理的。
    像祝翾这种文章民间一些文士或者新派学生也发了不少,虽然没激起多大的水花,但是也算打破了一些舆论上的桎梏。
    对于上官敏训的弹劾参奏可比针对黄采薇与祝翾的猛烈太多了,这一次他们将事情的意义上升到了国家的存亡之上了。
    这是一次集体的上书弹劾,礼法派们表示倘若元新帝不听从谏言,通过上官敏训的事例去摧毁礼治的根基,导致上行下效,人们连表面的礼与伦常都丧失了,又如何去遵循内心的礼与法呢?
    人不尊长,卑不从尊,长此以往,挖掉的就是朝廷统治的根基,本朝的安危都将溃于此次蚁穴之上了。
    一封又一封言辞越来越激烈的奏章到了元新帝的案前,祝翾在御前将这些折子读给元新帝听,一边读一边觉得这些人很擅长运用逻辑滑坡的思路去绑架君王站到自己的阵营里去。
    元新帝听了十几封来自文官的“亡国恐吓论”,忍不住感慨道:“我大越在这群人嘴里当真脆弱若斯,今日一人夺情,明日亡国了,等到将来朕多吃一口饭多喝一口水,只怕都能将天下饿死渴死了。这个天下难道是纸糊的吗?”
    说到这里,元新帝心里泛起了一丝恼怒,他忍不住朝祝翾说道:“你说说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这几乎是一道送命题,祝翾却不慌不忙地说:“人之所为,不外乎名与利二事。此事既可立名又可夺利,名可仿古之谏臣千古,利可指相位排布。”
    祝翾说得太大胆直白,她话音刚落,御前其他侍奉的臣子都安静了,整个殿内静得祝翾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祝翾手掌有些发麻,她说这话既不中立也显得有些挑拨离间。
    但是她早在元新帝那里有了立场,她的立场不是中立,所以她不能说中立的话,元新帝的视线垂在了祝翾的身上,没人能察觉他在想什么。
    “仿谏臣千古?他们是千古谏臣!那朕就是昏君暴君了?”元新帝语气平淡道,然后将案上弹劾上官敏训的折子轻轻一推,祝翾听到了奏折落地的响声,满室宫人与臣子都屏住呼吸跪下了。
    元新帝面无表情地站起了身,说:“朕听闻他们在上官家曾言‘君命有失’四个字,魏千年,可有这件事?”
    跪在地上的大铛支支吾吾,说:“臣不在场,听说过,但未可知……”
    他的话还没说完,元新帝就笑了起来,道:“你的嘴也被他们收买了吗?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另一个大铛马长生跪着偷偷白了一眼身后的魏千年,道:“陛下,确有其事。”
    “君命有失?君命有失!他们这些奏折针对的不是上官敏训,是朕。一个个指着朕的鼻子说朕命令有失呢?教朕做事!竖子安敢如此放肆!”元新帝真的动了气,语气越来越烈,马长生忙站起身扶住元新帝劝道:“陛下莫为了这些人生气!”
    “他们……他们就是觉得朕老了,对,他们如此就是觉得朕老了。他们不仅不把朕放在眼里,也不把朕立的储君放在眼里!一个个都等着朕闭上眼睛呢,又觉得太女不过一个女人,等着朕闭上了眼睛,一个个都想拿他们的笔杆子做摄政的忠臣!
    “哪门子的忠臣,既不忠君,又不利民。给朕写什么‘上利国家,下利百姓’?我看他们是上不利国家,下不利百姓,只中饱他们的口袋!
    “想想吧,等朕死了,不立太女,弄个二郎三郎那样的‘仁义之君’留给他们,到时候这个朝廷只有谁能发声谁能说话!他们这些人不事生产不懂科学不懂发展,国家又会变成什么模样!君王如傀儡,百姓如鸡犬,天没塌下来也能吹一个什么仁君之治了。哈!”元新帝自己把自己说笑了,却把室内众人说得满头大汗。
    “你们跪什么?你们都起来啊,朕又没有生气,你们都是朕的忠臣信臣,朕没有说你们,你们跪什么?”元新帝语气不阴不阳地说。
    一干文臣不敢站,祝翾伏在地上捏了捏拳头,然后第一个光明磊落地站起来了,只有她一个文官起身了,地上的大家沉默了一会,见元新帝没继续发脾气,于是跟着祝翾的动作也起身了。
    大家都安静地侍立在元新帝两侧,元新帝满意地看了一眼祝翾,想夸两句,但是又觉得祝翾最近好像挺招人恨,别整两句夸把人夸死了,就止住了。
    元新帝大刀阔马地坐在椅子上,朝众人说:“咱当初建立这个国家是讨了巧占了便宜,但是做皇帝这些年,咱自问也算兢兢业业,不说完全没有私心,但咱真是真把自己按在这个位置上为天下人想的。
    “咱想要的就是天下就是百姓们人人都有饭吃,孩童们都有书念,各行各业都欣欣向荣,人人都能通过所学的学识找到自己的行业做事,为新的大越发展出力。咱要的是一个又新又好的国家,这个政治理念只有太女懂,也有她会接着继续做下去。”
    说到这里,元新帝指向眼前的众人问道:“但你们这些人又在做什么呢?你们是天下最有学问的人,你们中一些人又在朝廷上做什么呢?你们写这些乱七八糟的恐吓奏疏想得到的是什么?上官她守不守丧就能把朝廷弄垮了吗?”
    “臣惶恐。”文官们都耷拉着脑袋请罪。
    “你们才不惶恐,你们中有些人通过这些个奏章让朕彻底看清了一件事,不管礼法本身对错与否,朝廷是不能交给你们这些只为礼法摇旗的人物的。这个朝廷不能被只看得见虚无的礼法而看不见实在的民生的人所主导,是朕以前太仁慈了。”元新帝冷着脸道。
    说着,元新帝便让群臣都退了出去,祝翾嗅到了一丝风雨欲来的气息,心里有了几分不安。
    她承认元新帝问她话的时候,她确实有那么几分想要挑拨的心思,元新帝的心思早就有了自己的立场,只是他需要一个话头去引出他自己的立场。
    所以祝翾大胆地完成了自己“挑拨”的任务,一离开体己殿,仇仁礼将祝翾拉到了一边,道:“你故意埋了挑拨的话头回陛下,真是胆大!”
    祝翾也不怎么怕,说:“臣从心回答,陛下怎么问,臣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陛下心思幽深,又岂是小臣三言两语就能挑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