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翾低下头才吃了几口菜,上首的修撰宋渭就端着酒来敬祝翾了,道:“祝修撰,请。”
    祝翾便放下了筷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果酒,带着礼貌的笑脸与宋渭碰了一杯,然后说:“我在翰林院这些日子承蒙宋前辈的教诲了,请。”
    两个人喝了一杯,祝翾将空酒杯放下,宋渭见祝翾为人爽利,就笑道:“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爽直人物!”
    祝翾只是客气地笑了一下,她穿着官袍笑起来的模样也是清雅脱俗的,宋渭更觉得祝翾是天生的好人物了,便喟叹了一声:“祝修撰你当真是命好。”
    祝翾不知自己“命好”具体的深意,便扭头问宋渭,道:“此话何解?”
    宋渭却一脸神秘,只是说:“皇孙殿下这次生辰如此正式,宴请了宗室百官,你可知为何?”
    祝翾看了宋渭一眼,左右都是宫人,祝翾不觉得这里是说一些话的好地方,就虚虚晃过宋渭的话茬子,淡淡道:“皇孙殿下乃太女的独女,陛下疼爱也是自然的。”
    宋渭却压低了声音说:“这次生辰宴是皇孙殿下出生以后最隆重的一次。”
    祝翾看向宋渭,宋渭继续道:“皇孙殿下已经四周岁了,已经到了可以识书知礼的年纪了。”
    说到这里宋渭就不说了,祝翾转回视线,将宋渭的话在心底盘了一遍,四周岁可以识书知礼了,该不会皇帝想让皇孙殿下直接出阁读书了吧?
    祝翾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四周岁直接出阁读书也太早了,应该不至于。
    但是她心里又大概有了另一种猜想,她也不敢太武断,就沉默了一下,当作无事发生地继续吃自己的菜。
    宋渭观察了一下祝翾的神色,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就继续与前面的修撰喝酒了。
    酒过三巡,便听到元新帝传人的动静,祝翾一抬头,就是御前的宦官,站在祝翾跟前笑眯眯地问道:“可是翰林院祝修撰?”
    廊下众人都安静了,都看了过来,祝翾心里也有点紧张,但是面上还是平淡的模样:“是。”
    “陛下召您到御前问话,请吧。”宦官腰微微躬着。
    祝翾站起身,将衣冠整理了一下,然后便随着宦官的步伐到了御前,正殿众人的视线都投向了她,祝翾瞥见元新帝神情松弛,心就放下了不少,平静地顶着众人的视线站定。
    她神态自若地与皇帝、太女以及朝阳公主见了礼,朝阳公主一看见祝翾眼睛就亮了起来,她还记得自己见过祝翾,她高兴地扭过头指着祝翾朝元新帝说:“我记得,是祝三元!”
    “不错,是祝三元。”元新帝和蔼地朝孙女笑,然后说:“你还记得呢,那我就不多费口舌给你介绍了。”
    “我当然记得!”朝阳公主端正身子扬起小脸道,然后她就一直盯着祝翾的脸看,看起来有一点雀跃。
    元新帝就唤祝翾往前走近些,祝翾垂着眉眼又往前站了些,朝阳公主看她看得更仔细了,心情也更好了,不过她还记得自己要保持公主的威仪,就克制地坐直了身体。
    “你喜欢她吗?”元新帝垂着眼睛问朝阳公主,朝阳公主的神情也严肃了些,但是还是不作伪地点了点头。
    “祝修撰是三元,身负大才,你又喜欢她,不如也叫她来当你的讲官吧。”元新帝很平静地扔下了一个惊雷一样的消息。
    几位阁相面色平静,看来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而其他人都各怀心思地打量着祝翾,祝翾现在才知道宋渭那句“命好”的意思了。
    朝阳公主虽然还没有正式出阁念书,但是启蒙识字是早就开始了,她是太女的独女,只要太女上位,朝阳公主就是下一任太女。
    等她到时候正式出阁念书了,她儿时的潜邸讲官自然也能够跟着水涨船高。
    朝阳公主还没有正式开府,吃穿用度都在东宫,出阁读书后够资格给她做日讲官的都是东宫官与朝中各位学士。
    祝翾这样的修撰其实也有正式做日讲官的资格,但是她知道自己资历浅,以为好歹要熬到下一届科举才有御前侍奉的资格。
    一开始提议祝翾成为朝阳公主讲官的人正是太女,选择祝翾的理由也很简单——朝阳公主还是一个没出阁念书的小孩子,又是女皇储,她的讲官团队里必须要有一个年轻且博学的女师存在。
    大学士们和各位东宫官们虽然博学,但是对于朝阳公主都是严谨且上了岁数的人,不足以调动朝阳公主向学的兴趣。
    一个年轻且博学的翰林女师更容易让朝阳公主亲近,也更容易令朝阳公主对学习感兴趣。
    祝翾作为第一位女状元,几乎是送上门的人选,条件相当得天独厚。
    宋渭听到了风声就大概猜到这样的好事十有八九会落在祝翾头上,才会感慨她的“好命”。
    想通了这一层的大臣也忍不住觉得祝翾好命,年纪轻轻就赶上了好时候,还能因为“性别优势”得到这样一桩好事,哎,当真是强运之人。
    廊下那些和祝翾同级的男翰林官心里虽然酸,却也知道这样的好事也只能轮得上祝翾,心里都忍不住感慨:“时也命也。”
    祝翾平静地接受了新的任命,朝阳公主一听说祝翾要来做自己的讲官,更加神采奕奕了,太女也看着祝翾道:“孤的女儿就交给你了,不必因为她是公主就谨慎小心。”
    祝翾道了一声:“不敢。”
    朝阳公主到底还是一个小孩子,眼睛左看右看的,她看起来很想说些什么,但是为了保持自己的仪态还是忍住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祝翾又回到自己的席位上去了。
    朝阳公主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太女很贴心地低声问朝阳公主:“你有什么话想说?”
    朝阳公主现在才开蒙学了一些字,都是太女闲暇时教给她的,她还没有正经上过课,就问太女:“上课会被打手心吗?”
    “你是公主,你上课不听话,你的讲官应该是不敢打你手心的。”太女说。
    朝阳公主正要松一口气,太女继续说:“但你上课的表现会被我知道,我可以打你手心。”
    朝阳公主一听就将手别在后面,警惕地看了一眼太女,太女笑了一下,朝阳公主又觉得自己被耍了,“哼”了一声,又靠着元新帝坐了。
    祝翾一回到自己的席位,就发现翰林院的同僚们都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向自己,祝翾一坐下,宋渭就靠过来说:“要不然我怎么说你好命呢。”
    “祝修撰有了新造化,以后还要多提携提携我等!”与祝翾相熟的几个人也来敬酒。
    祝翾也怕喝多了酒在御前出丑,只应了几杯,说:“又没有升官,何来的新造化?”
    “得了便宜还卖乖!”有人故意不满地说了一句,祝翾觉得空气里有些发酸,却也只是笑笑。
    宴席结束之后,祝翾多了一个公主讲官的差事,官是没升,可是一切都不一样了,她虽然还是修撰但却已经算热灶了,大家对她态度更带了几分巴结。
    到了翰林院,仇仁礼就把她喊到了跟前,仇仁礼一脸平淡,看起来也像是早就知道的样子,他说:“既然你已经接手了新的差事。轮值到与皇孙上课的日子下午再来处理校订史书的事情。
    “皇孙现在才四岁,不拘功课要求,你回去准备好直讲的教案,与我以及诸位学士看过,再交予太女看过,然后才能拿去与皇孙上课。”
    说着仇仁礼便抽出自己案上的一册平时做讲经筵的直解范本,让祝翾拿回去参考做一份,他还特意叮嘱道:“皇孙年纪尚小,课业不必过于艰深,但也不可谄媚游戏。”
    祝翾领过仇仁礼的直解范本,朝仇仁礼郑重地道了谢。
    太女那边的人也派人交代了朝阳公主的开蒙程度,朝阳公主已经开始识字识数了,但是还没有正式系统地学书中的义理。
    太女那边的人便吩咐祝翾还是从《千字文》开始教朝阳公主,祝翾回去之后就对照着仇仁礼的范本开始准备朝阳公主的教案,她一边准备一边思考着到时候该怎么给朝阳公主上课。
    想着想着,祝翾大概就有了自己的思路,她很快写完了一份用来上课的直解教案。
    写完教案,祝翾的心头才终于泛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感觉,她成了朝阳公主的讲官,这在很多人看来都是一个能够平步青云的绝佳机遇。
    但是这个任命也意味着祝翾入朝以后“不党不群”的状态被正式解除了。
    虽然她的存在本身也做不到绝对的不党不群,可是她入朝之后还没有正式的名头被人赋予某一党派的身份,明面上的性别不能成为被正儿八经攻讦党附的依据。
    现在就不一样了,成为朝阳公主的讲官,意味着元新帝在的时候,她就是东宫一派的官员。
    等太女上位成为新的皇帝之后,她又成了新的东宫一派。
    好在朝阳公主在未来的太女朝处境会比现在的太女好很多,因为她的母亲已经三十岁朝外了,成为太女之后她大概率不会再陷入产育的境地里继续冒险了。
    朝阳公主往后就是太女的独女,只要不出意外,祝翾的后半生都会笼罩在女性君主的时代光辉下。
    在那样的时代,她的身份反而能够发挥最大的性别优势。
    她渐渐想到了自己殿试时的文章,明君觅良臣,如果往后拥有两代女性君主,甚至有一代女性君主受过她的影响,那么她很有信心去辅佐自己的明君将纸上的那些文章变为现实。
    想到这里,祝翾才发觉自己的心思好像有点大逆不道,她也被自己野蛮生长的野心给惊住了,她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讲官的任命也终于照出了她渐渐野心勃勃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