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祝翾到了家,祝家总是闹哄哄的,一是因为宾客盈门,二是家里在扩地基围大院子,一堆做工的人天天一大早就开始叮叮当当施工了,等新屋子盖好了,他们现在住的主屋就会被最后拆掉重新盖。
    虽然新的祖宅只有一个雏形,但是祝翾看过了图纸,挺像大户人家的做派了,新的祝宅的面积得是现在家里面积的七八倍,正门要往现在地址上偏一些,到时候要开三个黑油门,外面都要拿院墙围住。
    现在的主屋在新屋不占中轴线了,就要改成祝翾的院子,毕竟祝翾小时候拜干娘的那棵桂花树还在呢,家里其他人都有自己的住处与院子,就连出嫁的祝莲都给她留了屋子,这也是祝翾一再坚持的结果。
    好在祝家原来因为沿河住,地方散,位置孤,没什么很近的邻居,现在地盘要扩也就是买点荒地的事情,影响不到邻居。
    要说祝翾考中三元最受益的除了祝家人本身,还有他们芦苇乡那个喜欢乱说的神婆。
    神婆一直是他们芦苇乡最神秘的存在,她没有任何家人,平日里也不事生产,怎么出现在芦苇乡的也没有人记得。
    神婆年轻时一来芦苇乡就是这副神神叨叨的模样,她流浪寄居在芦苇乡的野庙里,平日里以半灵不灵的迷信活动为生,她这样一个独身女人能以外乡人流浪的姿态生活在芦苇乡是肯定有真正护身的本事。
    从前野蛮的时候,村里就有一些光棍,平日里最喜欢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神婆一个独身女人落在野庙,这些光棍就仗着神婆只是个女人想沾点便宜,结果扑了个空,还被神婆狠狠打了一顿,人家一个女子能独身流浪肯定是有一些拳脚功夫的。
    这群光棍回去后又做贼心虚,活得一个赛一个的倒霉,神婆放出话说是她做了什么了不得的法惩罚了这群宵小,大家半信半疑,也渐渐把这群人的倒霉与神婆的某种灵异功夫挂钩了,从此也没人敢去惹她了,村里一些灵异活动也开始习惯找她上门看一看。
    神婆做的法时灵时不灵的,编起故事又总是头头是道,她什么也都会一点,会看风水会起卦会测吉凶会用一些土法治病……不管灵不灵的,总有人捧她的场,于是神婆就在芦苇乡靠这些本事活了下去。
    之前她诌了祝翾的来历,结果祝翾真的一下子考中了状元,这让神婆的灵异功夫的被信服度一下子就上去了,就算是胡诌,能诌中一个女状元也是需要本事与运气的。
    神婆因为祝翾名声在外,不少有钱人拿她当世外高人请去看风水算福德,神婆做了半辈子的迷信,最大的本事就是会编故事,能把那些有钱人从半信半疑侃到深信不疑。
    等请她的人多了,神婆日子也快活起来了,天天大鱼大肉的,绫罗绸缎也上了身。
    她也知道自己好日子是因为祝家,现在祝家要盖宅子,她不请自来就上门来说要给祝家免费看风水,孙红玉一听神婆来了,忙请了进来,神婆边提着裙子边跨门槛,语气很是谄媚地朝孙红玉道:“孺人,您家这门槛都涨了一截了!”
    孙红玉邀她坐了,神婆一坐下,眼睛就在祝家上下滴溜溜地转,然后朝孙红玉比大拇指:“您家现在在青阳镇就是这个,瞧这个屋子的气派,啧啧啧。”
    孙红玉就请仆妇拿出图纸给神婆看风水,神婆看完了,说了三遍“讲究”,就夸祝家新屋格局更好,以后还有得发的呢。
    她说:“这布局更开阔了,聚福气于东屋,桂树聚福,以后还能再贵一层,你们家这个地选得好,福气滚滚而来,才托生了一个大福胎,叫你们全家起来了。”
    她这些话很入孙红玉的耳,孙红玉听得笑眯眯的,一听“再贵一层”,就想起了自己曾经做过的祝翾紫衣官袍的梦,就悄悄问:“我孙女以后能贵到什么地步?”
    神婆斜着眼睛看了孙红玉一眼,心想,人臣之贵就是拜相了,她横竖再给祝翾胡诌一个拜相就完了,等能不能验证的时候她与孙红玉也不在了,谁还管她灵不灵呢。
    但是她只是掐指装模作样地算了两下,摇头说:“天际不可泄漏。”
    她又说:“你孙女的前途我之前说太明白了,已经给老天收了部分灵通了,不敢再说明白了。”
    孙红玉一直看着她,她才神神秘秘地说:“孺人,此事你知我知,不可为第三人知,反正是穿紫的命。”
    孙红玉一听果然非常顺耳,觉得自己的梦被对上了,就说:“你果然灵验着呢。”
    神婆笑笑,然后给孙红玉推荐了自己几道新出的奇灵无比的符,孙红玉现在有钱了,就拿钱要买,神婆装模作样地说不敢收钱要白送。
    两人互相推辞了一番,孙红玉以买三送一的价格买了一堆符,买得笑眯眯的,祝翾一进门就看到了这个场景。
    神婆看见祝翾倒有些发怵,祝翾也没说什么,她大母也就这点无伤大雅的小爱好,她也不打算管,只是朝神婆点点头,神婆朝祝翾请了安,就要出去给祝家看风水。
    祝翾跟着孙红玉后面,想看看神婆要怎么具体说,几个人绕着屋子前后走了一大圈,神婆在格局上倒没有挑出什么毛病来,编得也挺像那么回事,然后神婆又说要在祝翾附近多走几步路,看看附近有没有妨祝家的存在。
    结果走到了前面的河岸处,祝翾就看到了让她大动肝火的一幕。
    一群孩子在河岸边上玩过家家,扮演两军对垒的场面。
    阿闵的坟从前还是一个土包的时候还能看出是坟,随着河对岸那对婆媳的出走,她的坟也就没人打理了,一年比一年矮下去,渐渐与附近的野花野草融为一体,已经看不出这是一个坟了。
    这群过家家的孩子的年纪都不大,阿闵去世的时候他们都没有出生,阿闵的旧坟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个天然的小土堆。
    于是孩子们就拿这个土堆当过家家的山体,一群孩子拿着树枝对自己敌军道:“我们上山临水而战去!”
    说着就蹬上了阿闵的旧坟,装作登高的样子叉着腰对另一群孩子道:“你们上来攻打我们呀!”
    祝翾忍不住上前,喝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小孩子对大人有天然的惧怕,一听到祝翾的声音,又发现她是返乡顶厉害的那个状元,就做鸟兽散,纷纷赶紧四向跑开了。
    孙红玉不解道:“人家小娃娃玩过家家你吓人家做什么?”
    祝翾就说:“这是刘家的那个女儿的坟!”
    孙红玉这才扫了扫眼前那个看不出是坟的土堆,似乎想了起来,忍不住说了一句“造孽”,她又说:“河对岸那对婆媳跑了,他们屋子都长荒草了,何况这个坟呢。”
    神婆不会看脸色,直接说:“这坟地方不好,妨人。”
    祝翾听了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孙红玉就拉住神婆问怎么个妨法,神婆一看到祝翾的脸色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很随机应变地说:“这样子不管就妨人了,你们说坟主人家里人都不在了,那不就是孤魂野鬼了吗?没人打理,刚才给那群皮孩子踩了。”
    “可不是?”孙红玉点头说。
    神婆半猜半判断道:“坟主人是丫头吧,死的时候也小,对不对?”
    “是这样,死的时候还是小孩子呢。”孙红玉忙说,心里觉得神婆一说一个准。
    顶着祝翾的视线,神婆图穷匕见:“是小鬼,又是孤魂野鬼,还被人踩了坟,总归要有怨气的。怨气冲了你家福气就不好了……”
    神婆说到这里咽了一口唾沫,语气加快了些,因为祝翾一直拿着警告的眼神看她,她继续说:“也不用做什么。做个法事,给人孩子的坟墓好好修缮一番,立个碑,人孩子就没有怨气了,想来也是个良善鬼,吸着你们家的福气也能在河岸边修个小仙小精,自由自在的,帮你们祝家看着风景守着福。”
    祝翾这才放缓了神色,就说:“那你给我们看个适合修坟的日子吧,我亲自给她立碑。”
    她其实心里早就有给阿闵修缮孤坟的想法,只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开口,说到底阿闵与她不是亲人,在乡下给不是自家的人修坟也是犯忌讳的,她也只知道她做再多都不过是身后事,对真正的阿闵没有任何影响。
    现在神婆给了一个理由,她就顺坡而下立刻提了这个埋藏在心底的想法,她不想看到阿闵的坟再矮下去了,真正的矮成泥土与田野,她还是不能放下。
    神婆立刻答应了,孙红玉也没说出什么忌讳不忌讳的话,祝翾才松了一口气。
    最后到了神婆预测的适合修坟的日子时,祝家正式动了工给阿闵的旧坟好好装修了一番,小矮坡终于成了一个气派的石馒头丘,阿闵原来的土丘没有碑,下葬的时候就是一个无名墓,祝翾亲自给她写了碑名——“旧友阿闵之墓,故人祝翾敬立”。
    祝翾不想阿闵变成真正的无名之魂,她突然想让阿闵被她以外的人能够记住,于是她亲自给阿闵写了祭文,先交代了阿闵的出生籍贯与一生,然后继续写道:“当时年少,嬉戏乡野,未知此为汝埋骨之地。
    “余六岁,晨赴学,见汝单薄赤脚于泥泞中,银竹湿地,一步一血印,其状可怜,便赠草鞋一双,愈两旬,尔新编草鞋赠我。
    “呜呼,还履一双青梅时,物是人非隔阴阳。
    “尔擅打水漂,其石翩跹水上越三十步,水踏惊鸿,奈何尔年幼孤苦,凡此琐碎旧事,吾一日不死,一日不忘。
    ……”
    纷纷写完自己与阿闵的旧事,交代了阿闵短暂的平平无奇的一生,祝翾顿了一下,最后写道:“水流明月,清风怀抱。羁魂有伴,来去自由。地老天荒,归期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