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要授权印书,祝翾也不能完全听洪苍辰怎么说,虽然他看上去是自己的文迷,但是在商言商,善于经商的人自然是拥有让对方如沐春风的本事的。
    她可不能因为被对方几句马屁拍舒服了,就不假思索地给了授权印刷。
    于是祝翾也开始了自己的考察行动,洪氏书坊本身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洪家在应天的书市根基浅一些,但不代表洪家不善于做书市。
    从前朝开始洪家的书坊大本营在顺天,巅峰时期洪家书市闻名天下,但是因为战乱与家道败落,洪家的书坊渐渐式微。
    洪苍辰是洪家“南渡”的一支后人,于是他们家就在应天重操祖业。
    书坊行业分好几种种类,小的书坊就是单纯卖书。
    而像大的书坊不仅得无书不有,还要能够自己营造印刷出版,更大的甚至能够做到自印自版自产,洪氏书坊就是这样一家每道工序都能够参与的大型书坊。
    市面上一些流行的市井小说投稿也是投到这样的书坊里去印刷,书坊主人有时候就要能够鉴别选择能够畅销的故事小说进行出版印刷。
    所以洪苍辰这样的少东家虽然只是一介商贾,但是他要经营好自家产业就得精通各种书目,对各方面文章都要拥有较高的鉴赏能力。
    祝翾明察暗探了一段时间,发现洪氏书坊并没有什么“奸商”的事迹。
    洪苍辰也很快就派人送了契约书过来,祝翾自己看了好几遍没发现什么陷阱,又找明弥来看,明弥精通法律,也没发现什么漏洞,还告诉祝翾:“这个人还挺厚道的。”
    仔细看过没问题了,于是祝翾与洪苍辰约定了一个适合做生意的黄道吉日在官府的见证下签了契,一式三份,第三方留档一份,祝翾与洪苍辰各自留一份,以后印刷出版和分红事项按照契约上来。
    祝翾这个时候还不觉得自己能够靠自己文章挣很多钱,她当然也想成为能够那种身价极高可以养红几家大书坊和雕版社的“文章大家”,但是她没有这样的噱头,她的身份说到底也就是一个女学生而已。
    不过祝翾还是很开心,她可以正式通过自己的文章挣钱了,以前她虽然也偶尔挣些润笔费,但那不一样。
    祝翾的文集正式出版了之后,祝翾自己先掏钱拿了一堆,给自己认识的人都分发了一本。
    “《祝撄宁文集》,给你,看看总没有坏处的。”她就是这么一边给别人自己的书一边这样介绍的。
    甲班的女学生们大多数都选择了继续念书,她们都得到了祝翾的热情馈赠。
    就连女学的博士们都被祝翾给了一本,她倒没有脸皮厚到对博士们也说“看看总没有坏处”,但是也是一副很得意的模样,等着博士们来问她。
    人家一问,她就一副看起来挺谦虚的模样,说:“就是我写的那些东西的册子,嗨,我觉得我写得也就那样吧,但是人家老板非说我写得好,非要印!就这么个事儿!您闲暇时无聊拿着看看打发一下时间也是够的。”
    尚昭收过她的书,看着她这一副看似谦逊实则很得意的模样:“……”
    然后尚昭说:“这些都是小道,你平日里写些东西熏陶性情也是好的,但是最重要的还是你的主业。”
    祝翾马上也严肃了起来,忙说:“大人教导的是,是我得意忘形了。”
    “行了,下去吧。”尚昭挥着手让她走,她觉得祝翾出去了一趟都没那么怕自己了。
    果然,祝翾出去了几步又折了回来,一脸期待地问她:“您会看的吧?”
    “我事情多的是……”尚昭才说了一半,就抬头看见祝翾有些失望的神情,就继续说:“等我空下来再说。”
    祝翾就又扬起笑脸,对她说:“谢谢祭酒大人!”
    这一通赠书下来,祝翾还没赚到钱,就因为自己买自己的书花出去不少钱。
    上官灵韫都忍不住说:“你的文集最大买家怕不是你自己?那个书坊拿这个当幌子骗你进去消费的吧?”
    祝翾倒不是很在乎,她只是很高兴自己写的东西被印刷出来精装成册,虽然现在情形和她预料的差不多,因为她不是什么如雷贯耳的文章大家,所以买她文集的人没有那么多。
    不过祝翾的文名因为出版渐渐地在文坛有了位置,因为洪氏书楼出版了祝翾的文集,一些当世文章大家、文学批评家都注意到了祝翾的文集,然后开始对她的文章进行评价。
    在小众圈层里,祝翾文名并没有囿于她的性别得到不好的评价,真正懂文的人都能够客观看待她的才华给出不错的评价。
    之后再因为文坛大家的评价传开,祝翾的文集买的人才渐渐多了起来,祝翾因为自己买自己的文集瘪下去的荷包又鼓了起来,她终于赚到了钱。
    祝翾一有钱就买了烧鹅和盐水鸭上门找祝莲,只是可惜祝莲的夫婿谭锦年也在家,三个人一起坐了吃了一顿饭,烧鹅和盐水鸭的两条腿都各自被祝家姐妹俩一人一只吃了,谭锦年只吃到了鹅翅膀与鸭翅。
    吃完饭,祝莲说家里来了信给她,因为祝家人知道姐妹俩离得近,于是都是一块寄的,两个人就一起钻屋里各自看家里的来信。
    信里说了家里的一些事情,祝翾看了,都与祝莲之前告诉自己的差不多。
    只是多告诉了她一件别人家的“闲事”,是沈云告诉她的。
    沈云在信上说,钱善则的织布坊里有一个陈姓丫头在那做了几年了,是祝翾小时候蒙学的同学,前段时间被家里接家去了,说是家里给她看了一门亲事。
    但之后陈家人又突然上王家找闺女,原来是新婚前夕,陈姓丫头逃跑了,跑前还卷了一小笔父母的积蓄。
    王家当然没有藏人家闺女,所以最后遍寻无果,但是陈家收了新郎家很高一笔彩礼,人家没等到新娘上门自然要找陈家算账,闹开了又是一桩乱事,具体如何他们这些外人就不知道了。
    沈云只是在信里很简洁地从自己视角叙述了这件事,那位陈姓丫头自然就是祝翾曾经的同学陈秋生,沈云并不知道陈秋生的谋划祝翾早就知道甚至还资助过的前因,只不过是写无可写下随口添加上去的一件“闲事”而已。
    祝翾在自家信上突然看到陈秋生的消息,是又喜又忧。
    她这几年一直想知道陈秋生的动向,却不方便在自己信上发问,唯恐被看出什么端倪来,将来牵连到表嫂,所以祝翾对陈秋生的资助是私下且隐秘的。
    她离开家乡之后,两人因为不方便,也没有再通信过,但不代表祝翾心里不记挂陈秋生的命运。
    一开始看到沈云说陈秋生被接回家嫁人了,她的心都紧了一下,不敢继续往后翻了,但是看到陈秋生出逃成功了,她才不由松了一口气。
    祝翾既为陈秋生高兴却又为她担忧,出逃成功只是第一步,之后呢?
    陈秋生一个孤身女孩子最后去哪了?又会过怎么样的生活?祝翾不知道,她只能在心里祝福着陈秋生的未来一切顺利。
    ……
    陈秋生虽然身体麻木地过了好几年这样的日子,但是不代表她的心也是麻木的,她如今拥有两个弟弟,大的已经上蒙学了,小的还要人照顾,大的小的因为父母的娇惯都不省心。
    陈春生总是告状她偷吃东西,其实也不是偷吃,她从王家有时候会拿鸡蛋之类的吃食,她都拿着自己吃了,但是陈春生会帮她记着,他知道她没带给自己吃,就会给父母告状:“秋生又吃独食了!”
    陈春生从出生起什么都供着他先吃,所以别人吃了好吃的他没有就是吃独食。
    陈秋生一开始也不想讨厌自己的弟弟,但是陈春生就是越长大越讨厌,他总是见不得自己好一样喜欢告状,然后看陈秋生倒霉。
    果然他一告状,陈秋生就被父母骂了一顿“自私”,陈秋生心里不觉得自己自私,但是她只是沉默地听自己父母说话,因为她一反驳狠了就可能会被打,这是以往的教训。
    她现在也没有精力去计较父母爱不爱自己这样的小事了,在她跟前的是生存大事。
    隔房的那个小时候一直欺负她的堂妹已经嫁人了,说来也是讽刺,那时候陈秋生是独生女,堂妹有兄弟,堂妹来欺负她也是看不惯那时候的陈秋生过得比自己快活而已。
    堂妹因为有兄弟所以在自己的小家里过得也不好,但是同样是女孩的陈秋生那时候却过得好,所以堂妹拿陈秋生没有兄弟为理由欺负她抢她东西,可是她欺负陈秋生的时候也忘了她也是自己兄弟的垫脚石。
    等她长大看清了些,与陈秋生关系又亲近了些,但是陈秋生却已经对她有了心结。
    后来媒婆上门了,堂妹被她的父母嫁给了一个大了她十多岁的男人,那个男人因为年纪大且没有成过亲,所以攒了一笔很丰厚的彩礼娶新娘,堂妹的父母看到这笔彩礼就把堂妹嫁了过去。
    堂妹回门的时候,陈秋生觉得瘦小稚嫩的堂妹跟在这男人身边不像夫妻,倒像父女。
    她为堂妹的命运感到震悚,虽然她不喜欢堂妹,却也不忍她落到这样境地里去,陈秋生觉得自己很快会步堂妹后尘,她父母也许也是这样打算自己的。
    她预料的没有错,其实媒婆上门的时候,陈秋生的大母打算把陈秋生的婚事一起做主定了。
    但是陈秋生的父母觉得陈秋生如今能够挣钱回家,就不急这一时了,毕竟等陈秋生嫁人了她做工的钱就不是家里的了,彩礼钱不过是一锤子买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