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人虽然年过三十了,却仍有几分不该有的天真浪漫性情在身上。
    她的夫君本来是南京卫下的指挥佥事,这次被外调做了徐州卫的指挥佥事,却因为夫妻之间情分浅薄没有带周夫人外任。
    周夫人的父亲是江南大士,因为家资雄厚一直懒得做官,就爱在家里写诗作词。
    周家历经多代一直是江南的大族,据说祖上能追溯到东吴的周瑜。
    所以即使生逢乱世,周夫人一辈子也没有吃过实在的苦,性子又被养得有些歪,嫁人后更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个性。
    刚成婚时她的丈夫见她美貌泼辣还愿意听她的话多哄她一些,日子长了,情分就淡了,于是周夫人的丈夫曹显宗就自然而然地有了妾室通房。
    没想到,周夫人对此反应特别大,等曹显宗一出去当差,就立马折磨他的两名宠妾,曹显宗回家就发现自己的妾室都被周夫人逼死了。
    他不能理解周夫人的妒性,就与周夫人大吵了一架,从此两人彻底情薄了。
    然而周夫人依旧如此,曹显宗一纳妾,她先不动声色,等曹显宗一出门就把这些女人要么逼死要么发卖弄走了。
    时间久了,曹显宗也习惯了就帮她遮掩了,再美的妾到他手里时间久了也厌弃了,周夫人帮他处理掉也省得他应付那些多余的女人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曹显宗是这样想的。
    对周夫人的行为也不怎么生气了,毕竟周夫人是他正儿八经的妻子,那些爱妾在身边久了就是花瓶器具,就当家里人有个砸贵重花瓶的爱好罢了,有什么好置气的。
    周夫人摔坏了旧的,他再买新的回来不就行了吗,左右他不吃亏,反正周夫人也不会害他。
    摔摔打打下,两个人竟然能够诡异又平和地做了多年夫妻,可怜的是那些来来去去的妾。
    曹显宗又看上了从良的红眠,红眠这个女人妩媚多情,一双浅色的眼眸格外勾魂,一开始红眠拒绝他,曹显宗也没有放在心上,太容易得到的花瓶不值钱。
    红眠是他花心思最多的女人,他什么好的都给红眠,还有各种高调看起来深情的求爱之举,日子长了,红眠就被他打动了,态度软了些,做了他的外室情人。
    曹显宗得到了红眠,心里很得意,觉得是自己太会拿捏女人。
    红眠没有跟他前性格冷冷的,一跟了他各种柔情似水、温柔小意,日子长了,曹显宗也开始好像把红眠当成了一个人,谁能拒绝一个满心满眼只有自己的女人呢?
    为此他开始保护红眠,没有把她纳回去当妾,红眠跟了他之后才隐约知道了他夫人的厉害,神情有些哀怨,看起来有些怨他。
    他心里一开始还有生气,心想,一个玩意儿,我给吃给穿的,还敢怨自己。
    他打算渐渐冷落了红眠然后纳回家给周夫人一样处理掉,结果红眠说自己不害怕周夫人,只是怕自己不甚死了不能与他厮守了。
    曹显宗一听又飘了,他又觉得红眠爱自己爱得命都不要了,他这么想的时候没看见对面红眠眼神下藏着的戏谑。
    然后他更花心思藏着红眠,他得通过保护好红眠来证明自己是一个真正有担当有责任的男人,心里的天平也渐渐偏向红眠,在红眠小院里他感觉到真正的娇妻在怀是什么滋味。
    然后就想到了自己真正的妻子周夫人,心里不由可惜,如果周夫人三从四德一些,自己以后贤妻美妾的才算真正过日子了。
    可惜周夫人不是贤妻,红眠只能做他的外室,等他要外任了,就问红眠愿不愿意一起去,到时候也正式给个名分。
    结果红眠跟他说了一通,情状可怜,他被红眠的迷魂汤灌得又觉得为了红眠好就该好聚好散,带回去成了妾,落在周夫人手里是迟早的事情。
    说实话,他已经不忍心了,于是放了红眠,还送了不少珠宝财物,等红眠走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真爱”了,很为自己的深情自我感动。
    红眠给他当外室塑造得都是有情饮水饱的氛围,叫他真的陷进去了。
    然而曹显宗放走红眠之后,周夫人这才打听到自己夫君在外居然有个宠了多年的外室,一直宝贝得跟眼珠子一样,舍不得送她面前,生怕自己会害死他的宝贝。
    周夫人于是恨透了红眠,就打算上门治她一治,然而红眠早已人去楼空了,周夫人一拳打在棉花上,却不肯善罢甘休。
    她一定要报复到这个善于蛊惑男人的外室,于是她打听了半天,才隐隐约约听说红眠好像有一个妹妹,连曹显宗也不知道,想来对这个妹妹宝贝得很,这才是她的软肋。
    然而她找的人去红眠家附近蹲了很久,一直也没有人上门,周夫人自己都有点怀疑这个妹妹是否存在了。
    这回好不容易蹲到了,却失策了,没把人抓过来叫她看看红眠妹妹到底是谁。
    周夫人心里是不肯放弃的,找不到红眠算帐,拿她的妹妹抵也是一样的,所以她想着掘地三尺也要找到红眠的这个妹妹来。
    “应天城就这么大,再藏能藏哪里去呢?”周夫人垂下眉眼冷笑道,她身边的丫鬟小心翼翼地给她梳头发。
    丫鬟心里觉得周夫人没必要和红眠的妹妹置气,红眠都已经离开了,她妹妹也不认识曹显宗周夫人的,何苦呢?
    但是这话她不敢说,只是问:“您要是找来了红眠的那个妹妹,您是要……”
    周夫人懒洋洋地说:“先打死不论,叫我好好出出气。”
    丫鬟抖了一下,周夫人就笑了起来,对着眼前的镜子看向丫鬟说:“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这样?”
    丫鬟连说不敢,周夫人就语气里带着不满:“一个小姑娘无依无靠的,又有这样恬不知耻的姐姐,我疼她还来不及呢,哪里会动不动打死人呢?
    “不过是喊过来给我瞧瞧,性子好的我就放过她了,不好的我就留几天在家里做做客……”
    说完她瞥了一眼丫鬟:“你最近越来越爱做我的主了。”
    丫鬟不敢说话了,沉默地给她梳头发,额头上沁出汗来。
    周夫人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心想,笑话,就算真打死了又能怎么她。
    从来没有吃过苦的经历养得她目下无尘,所以周夫人从来不在乎底层人的死活。
    她未必真的会打死红眠的妹妹,她只是能够在这种事上享受到拿捏别人生死的快感,天生的傲慢让她喜欢拿这些东西做消遣。
    梳完头,周夫人就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脸颊,拿起案上的佛珠捏手里,说:“今天的经还没有念呢。”
    另一个丫鬟迎上来,笑着说:“夫人心善。”
    周夫人又嘱咐前面的丫鬟:“红眠以前在倚云楼卖唱的,你去找找她有没有什么故人,总能找出些痕迹来。”
    然后她感慨了一句:“万事皆空,因果不空。也不是我非要和一个不认识的女孩过不去,红眠造了孽没有得到报应,这算什么因果不空呢?我是遵了佛礼才这样。”
    说完,她就很高兴地捏着佛珠去菩萨前虔诚地念经了。
    ……
    因为之前祝翾神来之笔救了一下明弥,这几天夜里祝翾就和明弥一起睡觉聊天。
    她们之前考试的时候就是被分到一个屋子的室友,只是那时候明弥对祝翾是假情假意,心里还在取笑祝翾的一身村气与单纯。
    如今夜里再睡一块,明弥早就多了真情实意出来,不再在心里腹诽祝翾会下蛊了。
    因为祝翾救了她,她心里很是感激祝翾的侠气,但是夜里睡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说:“那天巷子的事情你不许说出去。”
    祝翾就点头保证,说:“我肯定不会告诉别人这件事的。”
    两个人一起拥有了一个秘密,关系都拉近了些。
    她们本来关系就很近了,之前就一起吃饭上厕所玩花绳,小姑娘之间能一起做这些事情,就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
    但是明弥觉得那时候自己的心还不够实在,现在才算真的拿祝翾当好朋友了。
    小女孩夜里躺一块就喜欢聊天说话,讲的都是一些没营养的废话。
    祝翾跟人熟了,话就会很密,如果不让她停,她能讲到天亮都不重样,一样的日子在她眼里总有许多新鲜的地方值得讲。
    明弥以前会觉得祝翾这样很啰嗦,但是现在她就很羡慕祝翾这样心无挂碍的姑娘,同时也觉得很新鲜。
    明弥从小到大没有过几个朋友,她小时候还是有父母的,但是太小了,记不清在养父母家里的日子了,但是应该与祝翾家里差不多吧。
    后来呢,养父母不在了,她就被卖掉了,那段经历她也记不清了。
    但是卖掉的地方有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她们都挺活泼的,那时候应该也有过短暂的好朋友吧。
    后来,明绯来接自己走了,给她起名明弥,明绯说她们的娘叫明珠,没有姓,她们拥有同样的母亲,就以明珠的明为姓吧。
    明绯的名字也是自己取的,她私下就喊自己这个名字。
    她在恩客前的名字都是别人取的,什么红眠的,那不是她自己。
    进了养生堂的时候,明弥一开始记得自己是有朋友的,是养生堂一个眼角有痣的比自己大一点的女孩。
    这个女孩知道自己的父母,她是被家里人扔过来的,因为下头还有七个弟弟妹妹,说是“养不起”。
    那个女孩的名字明弥已经忘记了,只记得她的长相还有她跟自己说的话。
    女孩说自己在家里的时候的情形,就是怎么帮着带弟弟妹妹,她又告诉明弥本来她的阿爹是想把自己直接卖掉的,是她的娘不同意,才送到了养生堂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