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斋长这件事,自然是祝翾必须要在家里炫耀一下的素材。
    “今日先生叫我做斋长了!”她昂起小脸很高兴地说。
    “斋长?你还能做斋长?”祝棠很惊奇地看着她,他上学的时候从来没有做过斋长,但是学里斋长一般都是男孩儿,看来祝翾在学里很优秀,才有这样的机遇。
    祝莲也很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低下头去学着绣东西。
    祝英和祝棣什么都不明白,祝英就问:“什么是斋长?斋长能吃吗?”
    祝老头、孙氏和沈云都没上过学,也不懂,都不知道祝翾在兴高采烈什么。
    祝翾就跟他们解释了什么是斋长,最后总结了:“反正我是一年生里最厉害的,所以才给我做这个的。元奉壹也不错,做了斋谕辅佐我。”
    孙老太听明白了,就说:“就是你当了一年生里的官呗,把你们这些孩子比成宁海县,你就算知县,是正的,奉壹那小子当副的,做了县尉。”
    “不错不错。”祝翾赞许道,然后夸孙老太聪明:“大母你一听就明白了,脑子真灵光,和我一样。”
    孙老太扔下手里的活,咬着牙骂她:“你个死轻狂丫头,说话没大没小的!给你上了几天学,就得意成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祝翾见孙老太生气了,可能还想打她,就站起来一溜烟跑了出去躲灾,心里暗暗恼悔自己太得意忘形了。
    “婆母,您顺顺气,待会她回来我再打她。”沈云扶住孙老太。
    孙老太瞪了儿媳一眼:“你生的好宝贝!也别哄我发笑了,你要是真舍得打她,那她怎么到今天还这副无法无天的样子?”
    沈云只是笑笑,孙老太也懒得说她了,就继续坐下干活。
    这边祝翾跑出门去,没听到孙老太背后骂人的声音,于是放下心暂缓了脚步,慢慢走着。
    夕阳之下,她看见田垄里一个瘦小的背影背着背篓在捡掉在地上的稻穗,祝翾跑了过去,果然是阿闵。
    阿闵干了一天活,脸晒得红红的,听见有人喊她:“阿闵!”
    她回头,是祝翾,祝翾很高兴地跑过来,一见面就分享了自己的喜悦:“我做了斋长了!”
    阿闵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地看向她,于是祝翾就解释了,听她解释完,阿闵仍然静静地看向她,最后才说了一句:“真好啊。”
    说完继续低头捡地上散落的稻穗,祝翾沉默了,她有一种自己做错了的感觉,她好像不该和阿闵说这些的,就立刻低头帮阿闵捡稻穗。
    阿闵也察觉到了祝翾的沉默,她更加无所适从了,就说:“萱姐儿,你当斋长挺好的。”
    两个女孩对看了一眼,祝翾终于忍不住了,问阿闵:“你阿娘为什么不送你去上学?你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儿,上学有钱拿的,多好?干嘛不去?”
    阿闵眼神闪了闪,低下头说:“我阿娘为了养家天天去人家做各种活,家里就哥哥和阿爹在不方便,我去上学了,就没人在家给他们烧饭了。我阿娘去人家做活也没工夫回家烧饭的。”
    祝翾就说:“你哥哥和阿爹这么大的人了,只是手脚比别人欠缺一些,难道你去上学不烧饭就能饿死了?你才多大,怎么还要你去照顾他们?”
    阿闵不说话了,继续捡稻穗,祝翾问她:“那你想去上学吗?”
    阿闵沉默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我想不想的,有用吗?”
    “我本来家里也是不让的,但是我遇到了我们黄先生,她帮我说了,我就能去了。你要是想去,我就跟黄先生说了试试看,也许有办法叫你上学呢?今年已经开学了,要是不行,明年去也是好的。”祝翾很认真地帮她想办法。
    阿闵眼睛亮了一下,又熄灭了,上学就能变好了吗?上学了就能和祝翾一样开心吗?阿爹阿娘就不会打她了吗?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说:“我现在这样就很好了,上学了我还是得想办法给我父兄烧饭,不然依旧挨打,根本来不及做这些。我不做就叫我阿娘做,可是如果我阿娘也在家里不出去做工,就会没有钱,我阿爹是只顾眼前的人,反正没钱了他也不会第一个饿死。”
    祝翾听了有些难受,阿闵却没有很难受,因为她以前就过得这样的日子,习惯了就不苦了,只是和祝翾对比了才发现自己的日子不好。
    祝翾还带自己看戏,那一夜太美好了,日常回忆品品就足够她撑下去了。
    再多的乐事她不敢尝试了,怕习惯了,就过不了从前的日子了。
    祝翾却很内疚,她想了想,阿闵去上学了好像也不能快活,自己也是无能为力。
    又听见阿闵说:“你也不要为我伤心,最近我爹娘也不是很打我了,只要不挨打,我就觉得日子很不错了。”说着她撸起袖子给祝翾看自己的胳膊,证明自己最近没被挨打。
    然后就又听到阿闵说:“我还要谢谢你上次带我去看戏呢,那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一天,我从没有看过那样好的戏,也从没有吃过那些好东西。你带我去见识了,我不知道有多高兴。”
    祝翾忙说:“这有什么好谢谢的,这戏台也不是我搭的,我也是乡巴佬,第一次听说四喜班子。”
    天色渐渐晚了,阿闵就朝祝翾说:“我家去了。”
    祝翾点了点头,跟阿闵摇了摇手,看着阿闵瘦小的背影,忽然想,要是阿闵的阿爹和自己三个伯伯一样死在战场上就好了,这样阿闵的日子就一定比现在好多了。
    她为自己突然冒出来的这种想法吓了一跳,自己怎么能这样坏诅咒阿闵的阿爹去死。
    可是……如果没有阿闵的爹,阿闵的娘当个寡妇会比现在自在多了,不用多伺候一个爱打人、什么事情都不做的残疾丈夫,阿闵也不用在夹缝里生存长大。
    实际上阿闵是阿闵爹残疾回来才和刘家的生下来的,阿闵爹倘若真的没了,就没有阿闵了。
    但是祝翾是小孩子,她不懂男人对女人生育的影响,因为她自己的阿爹就常常不在家,半年回来一次,自己阿娘生弟弟妹妹照样生。
    所以祝翾一直以为生孩子只需要女人就够了,但是得需要有个丈夫,然后女人自己就能生孩子了。
    祝翾的大母和阿娘也喜欢讲故事骗她,说生他们这些孩子是阿娘吃了神仙的果子就有了,所以祝翾不懂需要男人和女人睡觉才会生孩子,只以为所有的孩子都是神仙娘娘给已婚的妇人赐了果子才有的。
    祝翾一直觉得她没去沈云肚子前一定是神仙的树上最好看最有灵气的果子,神仙看见她娘样样都好,就特意把自己奖励给了沈云。
    祝翾在脑子里想了想,觉得自己有点坏,不该诅咒阿闵的爹假如死战场了,在战场上少了一只手一定很疼,也很可怜,可是再可怜也不该变成这样害人。
    像撑船的张阿公,一辈子特别可怜,儿女在乱世里全没了,老伴也病死了,依然乐呵呵地撑船生活,平日里船客把东西落他船上,也从来不会昧下,只挣自己该挣的钱。
    他们这些孩子去他船上玩,也不赶人,在河里摸到好吃的还会给他们吃。
    再可怜也不是欺负别人的理由,也不能变成祸害。祝翾心想。
    她这样边思考边走回了家,孙老太瞪着她:“说嘴的时候跑出去了,一到吃饭就知道回家了。”
    祝翾看了看孙老太,就又觉得孙老太也很坚强,小时候过得苦,打仗死掉了三个儿子肯定很难过,可是没有像阿闵的爹那样因为伤心和可怜撒气,依然坚强地过下去,这么大年纪了还有力气和孙女斗嘴。
    于是祝翾就说:“之前是我说错了,我做得不对,不该没大没小,大母你不要跟我来气。”
    孙老太是吃软不吃硬的人,祝翾日常如果跟她一直顶嘴对着干,那她应对的话一堆。祝翾一做出这副可怜样子,乖乖道歉,她反而浑身不得劲,不知道拿什么话说祝翾。
    孙老太欲言又止了一会,就干巴巴的:“既然知道回来了,就不跟说那些了,吃饭。”
    然后她又问祝翾:“你先前说你做了斋长了,先生好好的怎么就选你个小东西当斋长?”
    祝翾心情又昂扬了,她立马说:“当然是因为我优秀啊,我功课又好、又听话懂事、又刻苦、还十分聪明。我这么多优点,先生当然要选我了。元奉壹呢,也样样都好,但是他不如我开朗,天天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不行的。做斋长是领袖,领袖得有那种开朗的性格,不爱说话怎么当领袖,所以他只能做斋谕。”
    孙老太后悔开口了,她平生就没有见过比祝翾还不要脸的人,夸自己夸得理所当然十分不重样,她父母都不是这样的人,也不知道萱姐儿是怎么生出这么厚的面皮,想来想去,只能是祝翾“天赋异禀”了。
    沈云在边上听了,也觉得奇怪,朝祝翾说:“你怎么这么会夸耀自己啊?”
    祝翾不觉得自己是夸耀,虽然她确实有点骄傲,于是她就反驳:“难道我功课不好?不聪明?不开朗?不刻苦?这本来就是事实嘛,是事实我自己说出来又有什么?夸耀是把没有的东西说得很有,我怎么就是夸耀了?”
    “哎。”祝老头在旁边听了叹气,祝翾到底是怎么养出这个性格,一直是个未解之谜。
    学堂里黄先生也渐渐改变了上课的方式,每天要学多少字要背多少文章,早上一上课就会说好,倘若大家都能够提前学完,那就奖励大家上一些其他的课,比如音乐、体育之类的课,只要黄先生会的都能教。
    “体育课?”祝翾歪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