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红绸如同从天上飞来的丝路, 所有人都抬头往天上看。
    这个剧院挺高,大家入场时由工作人员分流到不同楼层找座位坐下,和飞行剧院的场地一样, 这样保证所有观众都能将表演一览无余。
    剧院正中的穹顶上方斗拱层叠, 那是一朵犹如莲花盛开的藻井,灯光按楼层次序层层点亮后,游客们才看清剧院全貌。
    剧院是环形结构, 游客们倚着回旋十八重的红栏杆, 天井的风不知从何方而来, 中间舞池上缎浪翻涌。
    正上方的穹顶上绘着神像, 那些衣带飘逸的仙子们或三五成群, 或独自翩跹。
    有人怀抱琵琶,有人手持璎珞,都自在地在壁画上舒展身姿, 仿佛有乐声自穹顶间流出。
    这是典型的唐代飞天画像, 色彩饱满、富丽堂皇,一派雍容盛唐气象。
    仰脖子看久了,难免脑部缺血,安托万保持着张嘴抬头的姿势很久,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他喃喃道:“是幻觉吗......她们飞下来了?”
    耳边传来了乐声, 那是一个奇异的调子,唱着他们未曾听闻的词。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在柔婉又空灵的唱腔里, 一群仙子从壁画上飞下来,舞者身上披着金色和青绿的彩绸,从天井处凌空而下, 空中洒落着片片金粉和花瓣。
    舞者足尖轻点,身姿轻盈如惊鸿,披帛与长绸跟在身后舒展开,绸带翻飞,摇曳生姿。
    披帛在她们臂间缠绕,舞者们在红绸牵引下靠近周围回廊,近得几乎能触及到观众手臂。
    楼内观众看得眼花缭乱,舞者面上戴着轻纱,稍稍对着众人一伸手,游客便像被勾了魂魄一般往前靠。
    可那绸子一拧,转瞬间人又旋回半空,青金色的彩绸跟在人身后拖出流光,游客们在惊叹声中伸出手,什么都没抓住,只有空中的花瓣飘飘悠悠落在手心。
    舞者们盘旋带起的风拂得楼边灯火摇曳,把人的心也拂得荡荡悠悠。
    这对华国人来说,还算在理解范围内。
    飞天壁画很熟悉,这种表演也不陌生,在乡下赶集时偶尔也能看见杂技班表演绸吊,不带任何装备,靠核心力量在绸缎上完成缠绕旋转、凌空倒挂等造型。
    宋代称其为肉飞仙,在现代景区背上了威亚和安全绳,吊绳放在绸缎底下并不显眼。
    在舞台灯光和音乐下,飞天舞飘逸柔美,剧院上空金粉和灯影交织,场景如梦似幻。
    乐师执犀角小槌,轻敲玉碟,乐声清冷悠远,唱着月照花林皆似霰,唱愿逐月华流照君。
    地面道具组早早放出了干冰,在台上飞旋的舞者们裙摆如花瓣散开,当真是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表演者们身上穿着层叠的纱罗和绸缎,其中点缀着宝石、金箔和珠串,耳珰玉带叮当作响,赭红和流金的颜色在舞台上流动,天衣飞扬,满壁风动,和壁画上别无二致。
    安托万就张着嘴,抬头呆滞地看着这剧院楼上的层层回廊,回廊中间舞者们半空盘旋起落,还有一人将琵琶反手举在身后,腰胯一转,灵巧地反手拨弄着琴弦。
    “噢god.......我的天啊。”
    他从未见过这样制式的房子,剧院将灯点燃后竟是这番光景。
    这是个回廊环绕的楼阁,朱红栏杆边垂着精巧宫灯,雕花装饰是青绿描金的,华国早有古诗写过这种场景,重廊曲折连三殿,密上真珠百宝灯。
    灯火接瑶台,庄重又华丽。
    他们外国人千里迢迢到华国来看,是为了看什么的,难道是为了看高楼大厦吗。
    除非吃这碗饭的博主,大家其实没什么在高铁上拍时速显示屏并感叹哇哦amazing的爱好,来旅游的多少带着想看不一样的猎奇心态......
    就是该看这个啊!!!
    就要看丝竹罗衣,看灯影摇红,看琉璃铜铃,看葡萄美酒夜光杯,还有朱红的廊柱和盛放的牡丹,这些才是东方文化里该有的东西。
    外国佬看不懂这的那的,方才的破阵乐觉得有气势,现在的飞天舞觉得好漂亮,不知道唐太宗是谁,不知道敦煌丝路在哪里。
    只要是在他们故乡看不到的东西,在这里能看到,能满足他们对异域风情的幻想,那就是好看!
    一个神秘又古老的国度,在安托万面前缓缓展开,把他迷得恍兮惚兮,不知道身在何处。
    恍兮惚兮就对了,就要这种华国人喝了二两伏特加然后去听六级听力的感觉,对味啊!
    你看这个这个银盘里的红樱桃,这绣着金纹的孔雀扇,这袅袅升腾的香炉,这雕龙画凤的白玉栏杆,还有耳边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响,但是丝丝缕缕声声绕梁,肯定是他们的古代乐器的东西......
    啊,是的,华国人就该是穿着这种漂亮复杂的衣服,就应该干这些事,他们生来就是这样生活的,这是最适合他们的生活方式。
    这片土地上许多东西都超乎意料,在投喂华国小孩的计划落空后,安托万第一次感到了那种“果然如此”带来的巨大满足感,爽得头皮发麻。
    这是个不错的景区,风景独特物价合理,非要说这趟行程有什么遗憾,就是华国现代化太超乎意料了。
    从下飞机到进入景区这段路上几乎找不到保留了原始文化的地方,和他们上班工作的单位楼大差不差。
    欧洲国家的电影和媒体对西藏传统文化还有hk九龙寨都很感兴趣,对青藏铁路的铺设和九龙寨改建均报以消极态度,认为这会导致当地独特文化的灭绝。
    铃木当初也没问错,哪怕安托万发自内心地不带恶意,但是飞了大半个地球过来,如果能看到这个地方的人住帐篷、吃酥油茶、骑牦牛,展示他们独有的文化风情,的确会显得票价更值当一些。
    现在的话,他认为最值票价的就是这个剧院里的演出。
    原汁原味,制作精良,展示了一个能文能舞、极具魅力的神秘国度。
    安托万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早几百年来,不能在街上走一走看一看,真的进入这个世界。
    那个时候,路上所有人都会是这样衣袂飘飘、满身绫罗的吗?太有意思了。
    一定是的,华国人自古以来就盛产丝绸,原来如此,天呐,那是怎样的国度啊。
    舞台的表演还在继续,演员们又换了一批,有宽袖大袍的书生,有佩戴短剑的游侠,还有对镜贴花钿的女子,酒肆的桌前上了客人,小二吆喝着将金黄酥脆的胡饼端上桌来。
    不大的一方舞台上,有挥剑的公孙大娘,还有足蹬皂靴一身白衣的醉诗仙,这些有记忆锚点的历史名人一登台就会引起满堂喝彩。
    安托万不认识,但是他也能get到,这种舞台表现手法并不少见。
    伦敦奥运会开幕式,就有戴着帽子和袖套的工人们升起烟囱举起榔头,展示如何一榔头一榔头敲出工业革命,在索契冬奥会闭幕式上,亦有挥舞着稿纸、或伏案写作的普希金、托尔斯泰、屠格涅夫.......
    这些台上的人,一定是他们文化里很重要的东西。
    安托万看得站起来,跑到舞台底下举起手机换着角度拍。
    秦王破阵的表演谢幕后,节目单上的演出就已经结束了,这些算“安可”或者“闭幕式”的部分。
    剧院已经悄然放开了后门,游客们可以自由走动并离场,前去下一个景点。
    去年的丰收节,向榆就关灯拉了那一次闸,完事后散场交通压力大,让游客唠了一辈子,现在散场环节改进了许多。
    舞台上的演员也是高手,底下有游客一直喊李白给我饭撒一个,台上的人竟当真风流倜傥地回过头,将那扇一折,往袖里一插,慷慨地对粉丝送出一个比心,又激起一片惊呼。
    秦王的演员也下台和游客互动了,人群中不知道谁大吼了一声
    “嫡长继承,国之根本!秦王功高盖主,意在夺位!”
    立马有二凤粉丝不服气了,站在秦王演员身前,中气十足地吼回去。
    “天下是秦王打下来的!
    “建成元吉,嫉贤妒能,谋害忠臣!清君侧,正朝纲!”
    说完,粉丝将手中买来破剑一拔,遥遥指向藏在人群中的太子党。
    旁边的游客笑得前俯后仰,纷纷加入其中,和演员们换着花样整活。
    安托万也想要特殊互动,奈何他不会说中文,只拍到了两张合照。
    铃木呢,铃木好像会两句。
    看表演看爽的安托万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同伴,从进场后就没有看见铃木那家伙。
    本来对东半球的香蕉之争不感兴趣,但看了这几场精彩绝伦的演出、还有游客们欢乐的叫阵互动后,安托万还真有些好奇了。
    自己辅佐的秦王,一定创下了很不得了的丰功伟绩吧?
    来的路上,铃木君也告诉他,华国的文化已经断代,真正的华国文化在他们那里。
    哎,他的说法也让人误解,既然他们才是真正的华国,那为什么自己说铃木故乡是华国时会这么生气呢?
    这好像一直在同事雷点上,算了,先自己逛逛吧。
    安托万像喝高了一样,脸红红地随着人流走出剧院,耳边哇声不绝于耳,他抬头一看,看见了无比奇幻的景象。
    剧院对面是忘忧镇,演出结束时已经点上了灯,春节的花灯还没有撤。
    灯光顺着山势蜿蜒,灯火璀璨的小镇在夜色里悬浮如天上宫阙。
    游客们哪里挪得动脚,全部驻足停在这里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