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大鼻子白人露出洗耳恭听的神色。
    铃木大辉清清嗓子, 左右看了一圈,决定边走边说,免得被人听去。
    在这个地方最好和同事用法语交流, 免得招来不必要的殴打。
    “首先安托万先生, 我要向你指出一些你对现代华国人的误解,你没发现吗,你被骗了。”
    安托万露出一个土拨鼠表情:“啥?”
    铃木的手往地里一指:“这些人不是专业种地的, 他们虽然在挖土, 但是每个人衣着光鲜亮丽, 刚才分给你蔬菜的女士手上提着名牌包, 你看左边那个人, 脖子上的围巾是lv的,用的手机也很贵。”
    “这里的人很有钱,他们根本不需要被慈善救助。"
    安托万噢了一声, 虽然已经接受没人稀罕他的糖果的事实, 但被同事点出来还是有些沮丧。
    为了买这些礼物,他可是差点错过飞机。
    但人吃了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就会对土地产生感情,想到刚才清脆甘甜的蔬菜,安托万嘟囔了一句:“或许吧……这些人应该也是游客。”
    铃木大辉无情打破他的幻想:“可是我们这一路上, 村子里马路和房子都很漂亮,也没有人面黄肌瘦,大家都营养充足,他们比公司楼下流浪汉过得好多了。”
    他不是乱说的, 但他其实也没有来过华国,为了保证论述的全面性,铃木又在实事求是基础上还进行了一点脑洞发散。
    “也有一种可能, 华国人很爱面子,他们会把接待外宾的地方做得闪闪发光,这些衣着光鲜的人是请来的演员。”
    “哦上帝啊,我想他们真的过得好还会让我好过一点。”
    安托万听见演员论后露出不忍的表情,一腔圣父情怀无处安放,在胸前比了个十字,虔诚道,“我看了孩子们的信,他们因为游客的到来他们才修了新房子,还在信上附了之前细细窄窄的山路对比。”
    “这些地方都是因为我们的到来才变成现在这样,我依然愿意相信每一张票都有意义。”
    “其实是祖父叮嘱我给他们带糖果,他年轻时来华国的时候,大家骑自行车,穿灰蓝色衣服,每个人都很朴素,那时候华国无论大人小孩喜欢吃这样的进口糖果和巧克力。”
    他说的不像假的,安托万一家都是虔诚的基督信徒,此时那双碧色眼睛里满是诚恳。
    管你这的那的,他已经自我感动上了。
    但是凭什么——凭什么?
    你敢摸着良心说,你来之前没有抱着猎奇心态,看见东亚人也能用上冰箱电视,没有一丝一毫的失望吗?
    铃木大健狠狠抽了抽嘴角,他讨厌华国,讨厌没吃过苦的同事,最讨厌非要来华国、还拉着他来的同事。
    凭什么他祖父那时能给人发糖,自己的祖父那个时候怕还在吃陈米佐酸梅干,只有在华国征战的军队才能吃上大米饭。
    当然,没有说现在的立本米大家都能吃得起的意思。
    铃木心底的恶意快压抑不住了,他不能将这种感情宣泄在他的白男同事身上,只貌似关切地笑了两声,
    “也许不是他们为了卖高价票的办法吧,都是我之前的刻板印象。”
    “之前工作认识的华国人,他们一边说自己是发展中国家,享受宽松的关税和普惠,一边剧烈冲击国际市场,他们不太有信誉、也不太讲礼貌。”
    “我认为比赚钱更重要的,是仁、义、礼、智、信。”
    这不是编排,作为制造业从业人员,没有人比铃木大辉更懂华国人挣钱时候的嘴脸。
    被他们盯上的项目首先占领本土市场,然后占领第三国市场,占领完低端市场尤嫌不够,仗着产业链齐全开始压低单价,卷完市场卷价格。
    外面厂商只能跟着被迫降价,又走不上量,高端溢价品的利润被卷到比纸还薄。
    从日企被迫害到欧洲,兜兜转转还是来到了这片丧心病狂的土地。
    铃木的声音不大不小,用一个恰到好处的音量在安托万耳边说话,俩人一路走到了景区的纪念品店边。
    但是出来玩的人,这些“利润”、“市场”、“产业”......到底谁想听啊。
    安托万左耳进右耳出,弯下腰拿起一个肚子鼓鼓的哈蟆挂饰,手一摁上去,哈蟆肚子就凹了进去。
    他不禁为这神奇的手感哇了一声,又拿起旁边另一只戴着小草帽的哈蟆。
    它们肚子捏起来的感觉不一样,有的是水嫩软塌、带着咕叽咕叽的回弹感,也有阻力比较大,捏着像泥一样的面团,还有像厚芝士、淡奶油手感似的食物捏捏,做成了花生露和南瓜烤奶的形状。
    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哪个都舍不得放下。
    “非常好的解压玩具,让我看看,价格决定我要不要带你回家.....”
    安托万像开奖一样把价格翻过来——
    7.9r
    1欧元,这个价格让安托万大脑都空白了一下。
    在他们那里刚够上一次厕所,可能还不能上个大的。
    在屁股比较奢侈的情况下,两欧的厕所也不少。
    那先来十个屁股的捏捏吧!
    安托万豪爽地将一串小挂件捞下来,都没工夫回头招呼同事,一头扎进纪念品店。
    “我的天呐。”
    “这个漂亮的水晶画,非常美丽的图,拿起来里面的闪粉还会动,这是玻璃吗?原来是透亮的小塑料。”
    “9.9元,就当在凯旋门底下找了个厕所,它应该属于我。”
    “这个太棒了,淡粉色半透明的琉璃盏,竟然底下有灯,可以喝水,可以当装饰品。”
    “19.9,相当于一家三口一起去上厕所,就当一起出门了。”
    “盒子上这个叫掐丝珐琅?打开竟然是香的,好奇妙的味道,闻着都快睡过去了。”
    “这个香薰有些贵,但是妈妈睡眠不好,可以带走。”
    “这个是个雕灯,wow,但是已经买了一只琉璃灯——嗯,这只给姑姑,这只给艾玛。”
    “好漂亮的镜子,带回去给克洛伊当生日礼物吧!”
    除了漂亮的工艺品,还有孩子们喜欢的玩具,那种只要按一下、眼睛里就会喷出水的哈蟆水枪,也只要一欧元。
    但是设计的猎奇程度遍寻欧洲也不容易找到。
    哈蟆谷的票务价格对标发达国家,但纪念品等线下商店,因为改价格会非常明显,是景区老板被监督局耳提面命不准涨价的地方。
    也是外国人在景区为数不多的、能享受一把汇率碾压的地方。
    也就是铃木同学刚才说的,无耻又卑劣的华国人进入市场后,“占领完市场压单价”、“把利润压到比纸还薄”的歹毒策略.......
    在这个神奇的地方,只要能走量的塑料和金属制品,不管是透亮的亚克力还是花哨的冰箱贴,成本基本都只在约稿的柄图上。
    “你好,你好,请问这种厚厚的纸是什么?”
    安托万爱不释手地拿起一张略有厚度、凹凸不平的纸片,水彩画风绘着几只蹦蹦跳跳的小哈蟆,正拿着一朵毛绒绒的花互相追逐。
    这是一组套图,还有大家在薰衣草花田里吹风、围着小桌捣鼓薄荷水、手拉着手采摘悬崖边上牵牛花等柄图,十分软萌可爱。
    “这个是我们的小哈蟆和花花系列种子纸哦。”
    工作人员走过来,笑眯眯地将纸片举起向他展示,“主题是小家伙们的日常生活,除了在谷民们的农场里耕作,他们休息时也会去田野里撒欢~”
    “每一张柄图对应的种子都被封进了纸片的夹层里,可以当做收藏,也可以将纸片埋进土里按时浇水,会长出如图所示的植物哦。”
    “春天快到了,正是播种的好时候!”
    安托万拿起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套图,工作人员在旁边报菜名似的介绍。
    “这个是虞美人、薰衣草、太阳花、矢车菊、薄荷、蒲公英、勿忘我,风铃草........”
    比较大颗的种子会在纸面上凸出来,会有些影响美观,没法用在月汐和虞山等建模怪的明信片上,但景区把线上农场的小哈蟆做起来后,哈蟆周边品类又迎来了指数增长。
    结构简单的小哈蟆对石音来说,就像画小零食一样,吃饭喝水就能产出一堆。
    丑萌丑萌的哈蟆做制品不挑品类,种子在纸面上就像小动物的雀斑,还显得可爱。
    只有一张种子纸,加工厂一张报价八毛,纪念品店卖八块钱,利润近十倍,大家还都觉得挺便宜,挺爱买的。
    “里面真的有种子吗?会长出来吗?”
    安托万快乐得脸都涨红了,“全部都是不一样的花?等我回国第一件事就是买花盆,把它们全部种起来。”
    “请给我所有品类来两份吧,我一份用来收藏,一份种进土里。”
    安托万疯狂剁手中.......
    真的好便宜啊,所有东西都是去一趟洗手间能解决的,实在不行去两次。
    在哈蟆谷多出去几次厕所就回本了。
    钱是真的和尿一样就出去了。
    “这个衣服有我的尺码吗?我想试试看。”
    摸来摸去,安托万又看上了一件印着神秘东方文字的体恤衫,请店员拿来让他试试看。
    工作人员打量了一番他的体型,点了点头。
    就这样,安托万穿着【地球只有一个哈蟆谷(爱心)】的衣服,傻笑着在店里留了张照片。
    衣服也不贵,就几欧元,还是纯棉的。
    不过旁边有本地人指导他,这个店里的“行货”还没有拿出来,只有他们一些常常来景区的客人知道。
    随即在这位热心西海土著的带领下,店员从柜台下取出了一件和安托万身上那件款式一致、但细节上略有不同的t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