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玉书教授来了, 带着一堆学生来的。
    网络上常有【天阶功法在此,诸位为何不修?】的视频,图中配上钱老等核物理专家的手稿, 网友们纷纷感叹自己没有灵根, 强行修炼只怕走火入魔。
    向榆看那秦王破阵乐也是这个感觉。
    你让她做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还行,把系统里那全谱找出来后,看完了心里只有一个感觉——
    这还是中文吗。
    西海官方也很努力, 奈何西海大学根本没有开设“唐代礼乐”这种深奥学问的专家, 最后还是王院长出手, 问到从前老朋友那里。
    庚教授来的那日, 王院长正在香港出差, 给向榆打电话
    “榆丫头,差点忘了,今天那个研究礼乐的老庚给我发消息说他到了, 你去接一下。”
    “什么?有专家来?”向榆接到电话人都傻了, 一把摸起车钥匙,“专家什么时候到机场?我现在就去。”
    “他说在景区门口,之前没买到票 ,进不来,你给他补一张。”
    王院长在那头顿了一下, 又云淡风轻地补充道,“他发消息说不止补一张,还带了五个学生过来,线下窗口没票了。”
    这哪里是补票的问题, 也不早点说一声,她该去机场接的啊!
    向榆快给自由的王院长跪下了:“我马上去接,老师, 我该怎么称呼专家?”
    “他叫庚玉书,你是我学生,叫他老师就行。”
    “庚老师。”向榆一边往楼下走一边在心里默记,“我知道了,教授这名字真风雅。”
    “风雅啥啊,他还有个弟弟叫庚玉米,行了,快去吧孩子。”
    正好在饭点,向榆一边往门口赶,一边让樊师傅出一桌菜,路上还在某度上搜庚教授的脸,怕见面了认不出。
    结果在景区门口可显眼了,游客们满脸兴奋进进出出,就他们六个傻站着。
    老教授比王院长年龄还大一些,头发花白,穿着朴素,手上挎着个挺重的帆布包。
    身后五个学生像护法金刚似的一字排开,满脸写着智慧,也没人帮老师提一下包。
    向榆在心里默念几遍,快步走过去,脸上挂着笑,嘴和脑子没对上号:“玉米老师......”
    庚教授身后的学生噗地笑起来,向榆赶紧改口:“庚老师!庚老师,实在抱歉,先前不知您今日亲临,我这也没准备好,让您和诸位同学在门口久等。”
    她还在那讲客套话,老庚却是炯炯有神地看着她,直接切入正题:“你就是王院长家的丫头?破阵曲是你拿出来的?”
    “是,我叫向榆,老师叫我小向就好。”
    “哎要真是你拿出来的,我可不敢叫你小向。”
    老庚又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的,心脏跳得特别快,“向老板,这古籍您哪来的?”
    “这些年四处搜集的,刚到手里是几卷奇怪符号的写经——混在敦煌遗失的一批海外文物里。”
    老庚听着,在心头点点头。
    秦王破阵乐不是一个单独的曲谱,它是一种集编乐,舞蹈一体的军乐,现代只找出了一份琵琶残卷。
    敦煌也确实出土了不少东西,那个位置本来就在丝路咽喉上,当初日本人往东边带了琵琶谱回国,往西边敦煌路上有残卷也不奇怪。
    甘肃还有个窟的壁画还被专家认为是破阵乐图的壁绘,深受大唐文明影响。
    这孩子给他的残卷,和古书上记载的竟都能一一对应,但是庚教授在狂喜之前还有疑虑。
    来得太轻松了,一掏出来就是成套的分器乐谱、编舞章法,跟吃断头饭一样......
    向榆观察庚教授神色,又补充道:“这东西虽然杂乱,但也不是一朝一夕获得,我不知道全不全,所以想请您掌掌眼......”
    老庚听着这话手都开始微微发抖:“你还没给别人看?”
    “您是第一个。”
    “孩子,你让我想想。”
    老庚花很大力气才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秦王破阵乐,是大唐的开国军乐,从民间唱到军队,再唱到宫廷大典,是更夫到皇帝都认可的国乐,也是那位传奇皇帝文治武功的象征。
    宫廷乐舞的巅峰,国家威仪的代表,大唐国力军威、文化自信的最直观的表现。
    在华国上千年历史里,有资格奏响这个盛世之乐的时代也不多。
    现代人有这个自信,都很想听上一听,但是悲剧的情况是,这个军乐目前最完整的残谱在本子,华国本土无任何原谱传世。
    为啥庚玉书认为敦煌残卷那个说法靠谱,因为涵盖历史文学宗教科技的敦煌藏经洞卷轴,大部分都在二十世纪被卷跑了,国内残存的三分之一都不到,里头记录了什么都有可能。
    别说残卷文献,在积贫积弱的时候,天龙山石窟的佛像都被凿了带走。
    而且只凿佛首,现在原址石壁上只有身子,头放在东京国立博物馆里单独展览。
    如今的龙门石窟,一半的佛像都没有头或者脸,或者没有眼珠子,因为眼珠是琉璃的,战乱时被挖了抢走。
    墙上的壁画都如此,那乐谱还能剩个啥啊。
    在这些感情下,破阵乐已经不止是单纯的歌舞表演,要是真排出来了,上完国家宝藏上典籍里的中国,进完历史课本进大学教材,从国家大剧院演到西安演到洛阳,整个团队全国巡演。
    在史学价值上,不亚于找到红楼梦后四十回原版。
    而从情感价值上——黄巢攻破长安时天子西逃,凤翔节度使在宴会上奏响军乐,唐军军心大振,长安反攻,为大唐再续三十年。
    没有明确史书记载当时的军乐是秦王破阵乐,但所有人都这样认为,一定是它。
    本子的残谱由遣唐使带回去,在这基础上发展出了日本雅乐,现代也有专家在残谱基础上将破阵曲复原版搬上舞台,但都是琵琶这样少数几种乐器上的复原,离历史上真实的舞乐还差得远。
    如果将这个军乐抬出来,毫无疑问,他庚玉书会成为乐史界泰山级人物。
    但是......
    “我一个人不行,还要人来,你这套谱太复杂了,我负责唐乐,舞阵的阵型变幻都有十几种,老头子我跳不动,想复现要请专业的舞蹈家。”
    “既然要复原,那军乐的铠甲,兵器,仪仗都按严格正统的来,向老板,这个是很好的事啊!”
    “从古谱破译,乐器考古开始做,想不到最先做这件事的不是领着基金补贴的专家,是你们这么偏远的一个景区。”
    庚教授看向向榆的眼神越来越欣慰,让向榆脸皮都有些发红。
    “庚老师过誉了,比起您一辈子深耕这行,我的付出不值一提,是景区沾古乐的光。”
    庚老头倒豁达得很:“我是说的实话,搞研究最重要的还是要有钱啊,我们研究一辈子没钱买古董,那不就让古乐流传海外吗。”
    “要是我有钱,恨不得把他们博物馆里咱们的东西都买回来,挨着考古研究。”
    要是几万、十几万咬咬牙也就掏了,但这种工作要的还常常是大钱,这些外国博物馆里的东西动则几百上千万的。
    说得有些窝囊,庚教授他们还在做一个无奈的工作,敦煌原件人家不愿意还,只能去国外将文物拍照上传做成数字化博物馆。
    明明是自己的东西,搞得跟要饭的一样。
    越是研究历史文物的人越心痛。
    庚教授咳了一声:“向老板,我既然来这里,希望复原出来就要合规制,那些古谱、乐器、舞阵、铠甲都按古书的来,不然不必挂我老庚的名。”
    “我知道你们景区有自己的商业运作,这套歌舞成本不会低,一套编钟就上百万,还要养舞乐团,所以丑话要说到前头。”
    这一下就到向榆舒适区了。
    西海土大款正是在下,虽然我不懂艺术,但是我尊重艺术。
    “您放心,资金没问题!不用考虑成本!”
    她很少放这种话,但是拿到这样的历史瑰宝,又有这个条件,这是真亏本也愿意做。
    大不了再在app上开几个888的哈蟆套装,让游客们也给复原唐乐做点贡献,当给他们攒功德了。
    说话间,向榆又接起了一个电话,樊师傅说雅1包间已经到位了,随时可以走热菜。
    “庚老师和同学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咱们吃顿便饭,下午慢慢聊。”
    —— —— ——
    下午也不是清谈,中午吃太饱了,要消消食,有向榆在前面刷脸卡,景区哪里都可以去。
    唯一的问题就是向榆那张脸知名度颇高,路上常常有人凑上来打招呼
    “掌门!我们可以合个照吗?”
    “哦哈哟掌门,滑雪场开到几月啊,能不能延长啊。”
    “掌门和掌门爷爷好!”
    景区风景别致,同庚教授一起来的学生东看看西看看,满眼都是稀奇。
    教授是来做学术的,学生们只有二十来岁,对哈蟆谷久仰大名,很快和向榆混熟,还偷偷问能不能去动物园谈工作。
    向榆便把这行人带到海洋馆,在幽蓝的模拟海水灯光下,庚教授还沉浸在脑子里的宏大构思中。
    他对这个演出抱有极大的热情,问得仔细极了,拉着向榆不放
    “你们现在网上在公开招募舞蹈演员是不?面向社会的?”
    “对,已经招了四十多个人。”
    “你们招募标准是什么?”
    “就,身高形象得体,有舞蹈基础,愿意排练......主要看态度,肯认真学、能配合团队排练。”
    “专业都不卡呐?”
    向榆噎了一下:“还是要舞蹈专业,就是没有卡这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