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榆的座驾疾驰在雪原上。
    这辆四菱宏光有些破了, 跑起来哐哐直响,向榆开着开着觉得腿上冷飕飕的,低头一看。
    油门离合的位置破了个大洞, 透过脚踏能看见底下路面。
    出发前她围着车检查了一圈, 发现前面保险杠也撞掉了,车门拉得也不利索,像开着哈尔的移动城堡, 走两步就要掉东西出来。
    上次羽霄贼嗖嗖地给她说完蛋了把车开坏了, 现在这辆车千万不能开太快, 那会向榆的心情全在“你又看不见你开什么车”的崩溃上, 忘了报修这件事。
    这只仙鹤对交通工具有超乎想象的热情, 对他们天外来客来说,汽车是类似宝马、良驹一样的东西。
    年底痔疮膏营收胜利结算,应龙来送财报时看见向榆开个二手电瓶、院子里停着个破皮卡, 便送了她一辆很豪华的轿车, 说谈生意可以开出去撑场面。
    奈何向总没有很多生意要谈,西海地形复杂,开了两天就把底盘碰坏了,拉4s送到国外去修,现在都没送回来。
    向榆又添置了新车, 但还是这个小皮卡受欢迎。
    中置后驱、自然吸气、后轮驱动,动力强劲,雪地和沙土坡轻松上山;不仅座位高,视野还特别好, 坐在驾驶室的体验仿佛在开一个鱼缸。
    在景区的受欢迎程度仅次于拖拉机。
    排骨也喜欢坐车,它还把窗户摁下来一点,伸出脑袋呼呼吹风。
    后视镜上挂着糊脸猫猫的挂件, 是沈九帮她洗车时挂上去的,在颠簸的雪道上摇摇晃晃,猫猫也悠哉悠哉地晃来晃去。
    向榆抬手轻轻拨了一下小猫。
    上次开车带沈九出去兜风,半路下雨时雨刷坏了,还是副驾的沈九拿起毛巾把身子伸到车窗前面手动擦玻璃,一路挂在外面淋着回去。
    回去后他很沮丧,把小猫取下来了,因为向榆和他在一起的时候,除了财运大部分运气都很差,感觉命很苦——上辈子就这样。
    上辈子甚至财运还没好起来就挂了,羽霄说他八字太硬,克主人。
    国师看着他们这对苦命鸳鸯笑了半天,唰唰给向榆写了个符,让她挂车上保平安,这个包灵的。
    但看着尾巴都垂下来的猫,向榆还是重色轻友地选择了挂猫。
    上山后她先去冰川温泉的工地逛了一圈,然后才开始往雪原进军。
    哈蟆村里干部接触过珞塔族,季开朗翻箱倒柜,给她找出一卷上世纪质地的泛黄纸质地图,和一些简单的珞塔族常识。
    他们的祖母叫阿依,妈妈和姨母们叫阿呀,舅舅叫阿乌,也没有婚姻概念,或者说叫“走婚”,男不娶女不嫁,暮合晨离,生活方式是以祖母为核心,女性成员为支柱,舅舅们负责劳作。
    季开朗说,其实还挺时髦,大城市很流行的situationship不就是暮合晨离的意思,竟有一种诡异的走在时代前沿的美。
    之前被他们戳爆轮胎的开发商,就是想把这个“走婚”做成互动表演,让珞塔族的姑娘和游客们互动、让游客爬窗、和族里女孩表演走婚桥.......于是痛失车胎。
    不过,这个雪山下的民族虽然神秘,但受现代文化的冲击也不少,主食除了青稞和荞麦,许多年前就会下山买大米和方便面,还有瓶装饮料、糖果。
    在上一任干部接触的时候,除了部分老人,他们就已经换掉了传统的服饰,和山外面的人一样穿夹克、牛仔裤、运动鞋。
    现在又有智能手机,年轻人都能通过手机看到外面的世界,估计变化会更大。
    在季开朗记忆里,干部们是接触过珞塔人的,就是义务教育普及那会儿,他们族里的阿依同意适龄孩子在镇上寄宿读书。
    刚来时老师们还觉得少数民族的孩子很稀罕,但学校学的全是普通话,汉文化的同化能力又强。
    基本到毕业的时候,他们就和别的孩子看不出差距了,正常升学读书、或者出去打工。
    年纪再大一些的珞塔人他们则从没见过,向榆想也有其中道理,老珞塔人就算出来了,在外面找不到适合自己的工作岗位,也没有谋生技能。
    就是进流水线也要做笔试题,能默写26个字母表才让进。
    雪山民族除了孩子,大部分人都走不出来,而随着老人们故去,孩子们离乡,这个小小的民族就消失了。
    为数不多会注意到他们的,是像拍纪录片的文艺工作者,轻轻投来一瞥记录他们的消亡;或者像前任开发商那样抱着猎奇的心态,居高临下地展览他们的生活。
    但是上次在警局听闻他们救了几个驴友后,向榆觉得也未必需要他们走出来。
    之前救的珞桑小姑娘,在高原雪地里拖着伤腿遛了有山神buff的向榆几公里,他们在雪山里生活了上百年,对城里人来说的绝境和无人区就是他们日常生活的地方。
    珠峰下也有个这样的民族,叫夏尔巴人。
    在登山家为登顶雪山顶泪流满面的时候,夏尔巴人就能在珠峰七进七出,还扛着装备架着镜头,铺设路绳运输物资,遇难抢险运送尸体。
    只要钱出的够,他们能把顾客抬上珠峰。
    没有比本地人更合适的向导,他们熟悉雪山,清楚路况,身体素质好,毛细血管里的载氧红细胞都比普通人多。
    车在雪原里跋涉,车内暖气嗡嗡作响,四野白茫茫一片,向榆把地图摊在腿上,开得小心翼翼,生怕碾过藏雪地下的小坡把她的车颠散架了。
    就在这时,她车后方传来了一声引擎的轰鸣,向榆往后视镜一看,却没看到影子。
    再抬头时,一辆载着两个人的改装摩托车从左侧杀出,这不出奇,神奇的是这两人头上都顶着鼓鼓囊囊的包裹。
    不待向榆震惊这印度摩托的奇技淫巧,这辆摩托的轮胎碾过积雪溅起雪浪,扬起的积雪洒了皮卡前挡风玻璃一脸。
    这回没有沈九帮她在副驾擦玻璃,向榆无奈熄火停车,拿帕子把前面擦干净。
    擦完玻璃再看,就这一下子的功夫那车已经扎进前方的雪原看不到影了,只有地上长长的车辙证明它来过。
    好项目啊,雪地摩托,哪天给游客也安排上。
    看着空茫的前路,向榆感叹了一句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遂收起她的雨刮毛巾,重新系上安全带。
    刚点燃火,身后又有哒哒的马蹄声传来,回头一看,一匹黑色的矮马低着头,铆足劲往前面冲去。
    马背上伏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是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女孩,裹在一件类似军大衣的藏青色袍子里,头上戴着颜色鲜艳的毛线帽,小脸被冻得通红。
    她紧紧贴着马颈,双手攥着缰绳和鬃毛,两条腿还够不到马腹中部,只能夹着马背,随着矮马颠簸在马背上抛起又落下。
    身边的排骨汪汪汪地叫起来,向榆看那女孩眼熟,赶紧一脚油门跟上去。
    这么小的孩子,骑着未成年小马在雪山上狂奔,看起来还要去追前面的印度摩托。
    破皮卡吭吭了两声,在雪地里颠簸着往前拱,雪山环境下发动机稍显乏力,眼看着前头矮马的小黑点一颠一颠跑远了,排骨扒在车窗上,喉咙里发出着急的呜噜声。
    “是给我们礼物的人,对吧?有点像珞桑。”向榆脚下再给了点油,在推背感中微微后仰,她试图把前面的人看仔细些,“她这样骑好危险,怎么又一个人跑出来。”
    说着说着,前方埋头猛冲的矮马前蹄一滑。
    马身失了平衡,朝右侧猛地歪下,马背上的小女孩虽然紧紧抓住缰绳,但整个人被甩向一侧,好悬没飞出去。
    矮马挣扎着摆正了身体,呼哧呼哧喷着粗重的白气,女孩挂在马背上没动,向榆的车终于追到了旁边。
    见有人跳下车,那小女孩猛地扭过头来,满眼都是焦急,看见向榆时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伸手往前方一指。
    “追他们!”
    不需要向榆招呼,她松开缰绳从马背上滑溜下来,拍拍马脑袋作安抚,然后直奔向榆的车门,跳起来去够车把手。
    向榆赶紧把她抱上去:“珞桑,是你吗?你还记得我?”
    女孩被风刮得冰冷的脸蛋紧紧贴着她:“鱼鱼!”
    那是记得的!
    向榆到驾驶室上把空调暖风开到最大,珞桑和排骨一起挤在副驾驶上,排骨舔了舔她,但珞桑没有摸狗狗,只很着急地重复着:“追!追!”
    座椅对她来说有点高,她就站在副驾的地板上,急得直跺脚,看得向榆怕她把这破车的地板跺破了掉下去。
    “骗钱!阿乌的钱!”
    她的汉语比上次见面时进步大了许多,上次连比带划,这次已经能勉强清楚表达意思了。
    向榆听她的把车开起来,安慰着珞桑:“别急别急,他们骗了你们的钱?跑不掉的,山脚有监控。”
    下山就是她景区的地盘,只要他们骑上公路就会被拍下来。
    小女孩拼命点头,拿出自己的小手机,给向榆比动作,先接起电话、然后把口袋翻过来往外掏、然后用两根手指做逃走的动作.........
    向榆摸出自己的手机丢给排骨,狗狗拿爪子摁了一下解锁成功,再呼出语音把电话打给景区里的张警官他们,说这有个小女孩报警,嫌疑人是载着两个人的破摩托,
    追着摩托车车辙,四轮还是比两轮跑得快,在这场速度与激情的较量中,向榆很快就看见了摩托车影。
    她摁喇叭嘟嘟两声,前面摩托的动作慢了下来,从一前一后渐渐变成并驾齐驱,向榆摇下车窗,看着近在咫尺的两个黄毛一张嘴,刚准备说点啥,就感觉车身猛地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