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不算, 偷甘蔗要整根拔起,不能折断, 折断的按购买算,二十。”
    “二十还贵?你去别的景区看看,都是28一根呢!我们这小本生意,要是你赖一次他赖一次,我们还做不做生意啦!”
    “老赖啊!大家快来看看哦!大学生当老赖!”
    宁巧巧赶到的时候,看见守着甘蔗地的妇人正凶神恶煞地对着谷小霜等人唾沫横飞,手指头几乎要戳到几个女孩的鼻尖,嗓门又高又亮。
    身边围着几个甘蔗地帮工的农户,都见怪不怪地抱胸站在一边,意味不明地作保镖状。
    几个小姑娘脸皮薄,面红耳赤得像红番茄, 谷小霜眼眶红红的,鼓起勇气大声反驳
    “我们按规则来的, 明明就是你们反悔!规则里没有说甘蔗要整根拔!”
    没出社会的年轻人就这样, 做什么事都讲规则,所以做啥都吃亏。
    扯了这么久,谷小霜环顾一圈都是他们的人,自己几个势单力薄,知道这是吃了哑巴亏, 再留下去只会越来越脱身。
    她猛地拽起室友:“不要你的烂甘蔗了!我们走!”
    “走?”
    站一旁作壁上观的甘蔗地老板忽然笑了, “你们玩也玩了,甘蔗也偷了, 现在说走就走?你们不是懂规矩吗?”
    他慢悠悠踱到规则牌前,拿脚轻轻一踢——
    牌子背面赫然还有一行小字:“损坏作物照价赔偿”。
    “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他歪着头, 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你们大学生,不会不认字吧?”
    “我还没算我甘蔗地报损的账呢,走,你跟我下地去,去看看你们踩坏了多少甘蔗,我这是上好的进口青甘,一根一百。”
    说着他作势伸手要去拉扯谷小霜,把人拉得一个趔趄,谷小霜拼命甩他的手,最后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
    “你们这是敲诈!你们这是敲诈!呜呜呜呜......”
    赶到现场的宁巧巧忍不了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拉着谷小霜另一只手像拔河一样把她拔出来:“干嘛呢干嘛呢!强买强卖啊?!当初扫黑除恶怎么没把你扫进去?!”
    她一把把谷小霜推到后面去,自己抱起相机——这本来是接商单拍恰饭视频带来的高清设备,这会倒是派上用场了。
    “把手拿开!把手拿开!退后面去!我全程录着相啊!”
    甘蔗地老板对着这dong大一个镜头面色一变,竟不躲不让,伸手去抢相机:“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你有本事报警啊!拿个大筒子吓唬谁呢?”
    宁巧巧老战地记者了,当初面对八九个人贩子也曾和向掌门于万军从中七进七出,虽然含金量和科比联手砍下七十分差不多,但她小小的身体左闪右避,身法灵活,一边躲还能一边持稳云台。
    “拍的就是你!滚啊!”
    她气得浑身都在发抖——自己组织带队领着学妹们来,景区差强人意就够丢人了,还被那破王经理骚扰,学妹被困在这甘蔗被敲诈走不了。
    四位数的商单都弥补不了她的精神损失,和吃黑流量已经没有关系了,人在极致的愤怒下能不能打赢成年老虎不知道,但宁巧巧知道自己一定会让这个狗屎景区吃不了兜着走。
    这就是私人恩怨!
    很巧的是,狗屎景区也是这样想的——既然人都得罪了,视频更不能传上网,这帮年轻小姑娘吓唬吓唬就老实了,不然老板肯定急眼。
    看着都是在西海读书的学生,还是外地口音,举目望去背后没人的。
    虽然宁巧巧身法如游龙随月,但架不住对面地头蛇人多势众,在和老板周旋时竟有人从身后包抄上来,拽着她胳膊抢相机想删视频。
    宁巧巧瞬间急了:“不要抢我的手!不要抢我相机!”
    这相机是她倾家荡产买的,很重很贵,二手的也要小两万,在做哈蟆谷系列爆红后才舍得购入,今天为了拍商单才拿出来。
    那男人看宁巧巧急了,面露得意之色,力道不减反增,嘴上还很不干净地骂骂咧咧:“教训的就是你们这种黄毛丫头,以为拿着个相机就天下无敌......”
    这死沉死沉的设备,在老板猛力一抓一甩和宁巧巧用力挣脱下,脱离了握持人的手。
    黑色的机身在空中翻滚了半圈,镜头率先触地,发出了清脆的破裂声。
    时间都被拉长了,宁巧巧同时听到了自己心咔嚓碎掉的声音。
    几片玻璃镜片碎片溅射出来,接着沉重的机身砰地一声砸泥土上,扬起点点尘土。
    都不用去看,前端镜头一定碎成了渣渣,可能不止镜头,机身也砸变形了。
    其实这时候......去看相机碎成什么样都不重要了。
    四下寂静,谷小霜几人已经吓呆了,老板也愣住了,他不知道那大黑机器贵不贵,但知道自己把人的东西弄坏了。
    社会经验告诉他,这种时候绝对不能承认,承认了就会赔钱,于是他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地嚷嚷:“谁、谁让你拍的!你自己没拿稳!活该!”
    宁巧巧苍白着脸,抬头看着他,明明日头正好,她的模样却鬼气森森。
    “报警,立刻报警。”
    宁巧巧突然笑了,“今天谁来都不好使,谁都不准走,任何人不准动我的相机。”
    都给我的相机殉情!!!
    —— —— ——
    纪刚副局长最近春风得意。
    就这么说,一个季度,可能是半年的kpi,都让那个特大人贩子案的告破结局了。
    光一辆面包车上就有两个人质,他们又顺藤摸瓜出来了一串,解救了无数破碎家庭,将坏人绳之以法,
    现在大家喊他都不喊纪副局长了,都是喊纪局长,连局长本人都这么喊。
    现在的社会治安挺好的,一个吸粉溜冰的业绩经常是区派出所、市派出所、禁毒大队、刑警大队、治安大队、特警支队等十来个部门抢人头,狗脑子都要打出来,给线人的奖励是提供一个可靠线索奖四千。
    而他告破的是个犯罪情节特别恶劣,社会危害极大的人贩子团伙,从听到枪声闻风而动,到最后收网破大案全程跟进,上级公安授予了西海警方专案组集体二等功,因为身先士卒,纪刚单人被授予了“打拐专家”的称号,得到了市级领导亲自接见。
    本来还没有这么夸张,告破大案都是圈内人的事,但景区的向老板是真会做人,之前哈蟆谷的村民肩挑手提一堆特产到警局门口感谢他们,还挑的个周一,大家都在开朝会。
    会开到一半呢,外面鞭炮齐鸣锣鼓喧天,竟然来了一个舞狮队,老乡们扛着红彤彤的锦旗,担着戴着大红花的羊,从城边扛着一路步行进警局......
    那真是纪刚人生中最风光第一天,社交媒体上不少人拍到了这舞狮队,他们警局宣传科的笔杆子激动得手都在发抖,跟婚礼摄影一样全程录像。
    所有警局干员挨着挨着和锦旗合影,局长红光满面,说小刚啊,之前打羽毛球左调右调的你都接不住,之后的上调可要接住啊。
    在其位谋其职,大案得破明正典刑,正义感、自我价值和名利三收,没有比这更完美的事了,晚上做梦都在想自己咋这么棒,简直就是人民正义的守护者。
    警局的小警察、纪刚的妻女现在有事没事就去哈蟆谷温泉里泡着,看望看望排骨,也给那地道小老板攒攒人气。
    至于他嘛,累了这么久该用年假了,但是纪刚闲不住,和穷凶极恶的人贩子搏斗完,就出点民事纠纷的小案子调理作息。
    西部大峡谷有个毁坏财物的纠纷案打电话来,纪刚对“xx谷”有天然的好感,寻思闲着也是闲着,开着警车溜溜达达地就去了。
    赶到现场公事公办,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显眼的相机残骸和对峙的双方。
    那甘蔗地老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抢先开口,指着宁巧巧倒打一耙:“警察同志!她们拍照!侵犯我隐私!还自己没拿稳摔了东西想讹我!”
    纪刚没理他,蹲下看了那凄惨的相机两眼——警局宣传科也有类似的大家伙,估计不便宜。
    还有那脸色青白的小姑娘,怎么越看越面熟呢?
    纪刚下意识往四周看,有没有向老板的身影。
    噢......想起来了,原来是她。
    害自己在网上被口诛笔伐半个月的小笔杆子,西海大学新闻传媒的。
    纪刚登时头皮发麻。
    虽然面前的姑娘不显山不露水,但他深知,这姑娘只需略微出手,管你是哪方的都能让你身败名裂,打起来根本无心是非对错,出的招就是天地同寿。
    姑娘也没有急着争辩,她先对纪刚礼貌地点了点头,平静地说:“警察同志,虽然镜头摔坏了但内存条还在,他先推搡我的同伴,在我大声阻止不要抢相机的情况下公然抢夺并使用暴力抢夺设备导致摔毁的。”
    “这几位同学可以作证,她们面对了老板景区的敲诈勒索和非法拘禁。”
    “我的设备是佳能q300摄影机,机身购入时价格为三万五,镜头是一万二,根据刑法,故意毁坏公私财物,数额在五千元以上即可立案,大家去警局里说吧。”
    前一句话还是口花花,后面这个三万五一万二一出,登时那甘蔗地老板像被掐住脖子的鹅瞪出眼睛:“四万多?!你放屁!你这是敲诈!”
    宁巧巧鸟都不鸟他,只冷静地对纪刚说:“我手机里有电子票据,因为是贵价商品,当时的设备包装纸质发票我都留着。”
    “赤裸裸的敲诈!警察她敲诈啊!警察你要给我可怜老百姓做主啊!”
    纪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