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客群里说, 这是一个被诅咒的小镇。
    这个诅咒论是一位西海本地哈蟆谷老游客提出的,因为他们在瀑布景区上山的时候导游说过, 这里的温泉是神女向上天祈愿流下的眼泪形成,现在神女已经消失匿迹,但大山里还游荡着受百蛇吞骨之刑的邪山姑。
    不同景点之间是否有联动存疑,但有人说在镇上见到过和网传的山姑模样很像的小姑娘。
    游客们的核心任务就是解除诅咒:来到这里的人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的名字,失去说话的能力,最后消失在镇上。
    最后消失去了哪里,他们也不知道。
    但玩家这种被称为第四天灾的群体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羔羊,游客群里成立了线索组和攻略组,大家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在群主号召下投票决出第一个计划。
    先绘制一份地图。
    因为小镇云雾覆盖, 能见度很低,遂每个人都给自己编了号, 然后拿着手机拉个了线上会议开着运动模式, 在视频里一边喊编号一边在小镇游荡,用最朴素的方式确认彼此之间的位置,大家碰头到一起,再将手机里存的照片和足迹记录拼出小镇地图。
    在会议结束后,大家确立了小镇中心的广场作为游客根据地, 人群中藏龙卧虎, 地址测绘专业的游客拿出纸笔,将绘制好的小镇地图挂在他们指挥部墙上, 游客们纷纷鼓掌,还有人落了泪。
    群主刘波也出来讲了话,这哥估计在现实生活也是个管理层, 说起话一套一套的。
    他说大家聚在一起就是缘分,今天能够一起打本子,上辈子一定是睡一起的家人,让我们珍惜这场缘,好好享受好好玩,景区设下重重迷雾陷阱,但家人们也不是吃素的!we are 伐木累!
    氛围好极了,大家都觉得很燃,有人振臂高呼了一声打倒狗策划!
    大家纷纷高呼打倒狗策划!
    在气氛燃到顶点的时候,人群里有人搬出一台专业摄像机,说难得游客们聚到一起,能被选中进入里世界都是缘分,大家拍张合照吧!
    真是一场大型网友奔现现场,每个人都穿得稀奇古怪,戴着耳朵帽子大尾巴,有穿骑士服的有穿龙袍的,所有人都笑嘻了在一起,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
    朱敏然也在人群中笑开了脸。
    大部分恐惧都来源于未知和形单影只,游客大会一开,根据地一建,鬼来了也得踢个正步再走。
    组织策划了这场大会的1号群主在游客中威信达到巅峰,这哥们也不掉链子,居然还搬来了一堆木柴,有游客去杂货铺买了酒精,大家把松枝和杂木堆到一起,用餐巾纸引燃,火焰轰地一声在夜色里炸开,破开了黑暗。
    “我靠......”
    “真烧啊!”
    “哇哇噢噢噢!”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随即欢呼了起来。
    百万年过去了,人类还是没法拒绝围着火焰鬼吼鬼叫。
    从前智人是这样在无边的夜色里升起了第一团火,在危险四伏的夜里中安稳入睡。
    而今游客们也点燃了在这诡谲小镇上第一团篝火,火给人他们带来的温暖和安全感是难以形容的。
    更何况刘波还拖了一个小车,里面是玉米地瓜之类的果子。
    “来都来了,大家累了一天,我自费向山下村民采买了一些瓜果,大家烤着吃!”
    有火有菜有人,一场篝火晚会就这样有模有样地开始了。
    也有打趣的声音
    “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啊群主!”
    “不怕啊!这个底下是石板,不加柴火就烧不开。”刘波摆摆手,把话搁下了,语气里尽是侠义:“我1号做事我1号当!待会管理的来了你们跑我殿后!我就把话放在这!”
    “带了小朋友的看一下小孩啊,别凑近了!别的大家随意,今日尽兴!”
    “酒来了!”
    最后那道声音熟悉极了,朱敏然看见了已经快乐得脖子都变成红色的米秋,在火光映衬下他像已经喝醉了。
    在火升起来那刻他就冲酒铺去了,借了一个小推车,里面满满都是坛子酒和薄荷酒。
    “噢噢噢哦哦!!”
    “好耶!”
    这小子昨天还在找她借钱换铜板买酒喝,平时苗言心可没亏过他......不敢想在景区花了多少进去。
    有人在围着篝火跳舞,有人在喝酒,有人撅着屁股在水边挖泥巴试图制作叫花鸡,朱敏然坐在噼里啪啦的篝火旁,用木棍将地瓜丢进火里。
    每个人的脸庞都被映照得发烫发亮,瞳孔里跳跃着两簇小小的火焰。
    “8号,吃一个不?”
    王言在她旁边坐下,喊了声她编号,递给她一个烤得黢黑的木炭。
    “你几号?”
    “我19。”
    朱敏然用棍子扒拉了一下那木炭,外皮焦黑,在地上滚了一圈裂开道口子,里面流出了黏稠金黄的蜜汁,内里是金黄色的瓜瓤。
    王言自己则掰着个土豆,脸上被蹭得灰一道黑一道的。
    “谢谢。”朱敏然本来想说自己没胃口,闻着扑面而来的甜香味道抽抽鼻子,扒开烤地瓜尝了一口。
    软糯、香甜、滚烫。
    山沟里的东西是比盘子里的有食欲,也不知道是食材好还是药浴好,她来了后几乎没有为厌食症烦恼过了。
    朱敏然两口吃掉一个,又扒了土豆,也是绵软清甜,很快嘴角沾着黑灰,手指弄得黏糊糊的,也吃成了野人模样。
    “真好啊。”
    王言有点文青调调,看着大家欢声笑语的样子感叹道,“要是能一辈子在这里就好了。”
    “我朋友也这么说,”
    “正常的。”王言娓娓道来,“这里本来就是景区老板给大家编织的一场美梦。”
    朱敏然想了想这几天的惊吓,反驳道:“编织的鬼故事吧!”
    王言摇摇头:“这个景区提供得最好的不是沉浸式,而是失序。”
    “就像人会期待台风天一样,心底隐隐期待灾难是可耻的,但又是人之常情,大家都在忙着放假囤货,把门关得紧紧的,因为台风天可以让人心安理得地脱轨。”
    “在这种对都市人来说,声势浩大又不会造成真威胁的环境,人就会脱离应届生、房贷、内卷这些社会关系的束缚,回到了生物最原始的感知上,脱离人类社会的繁重秩序,和大自然进行了连接。”
    “这个景区提供的环境就类似于人造台风天,都是‘不会造成真实伤亡的威胁’,每个玩家都知道这里是假的,小镇的诡异处不会真的对自己造成伤害,并且这又是个和外界隔绝、所有人穿着奇装异服,都是游客身份的脱轨环境,大家能放纵地忘记自己是谁——并且不用为期待灾难感到羞耻。”
    你还真别说。
    华国人对隐居的向往也是源远流长,然古人隐居的结果是草盛豆苗稀,现代人隐居还是得选个靠基站的。
    小镇在这个平衡性上就做得很好,许多剧本杀和密室都要收手机,但这里地图够大可以长住,不用ban电子设备。
    只是……“每个玩家都知道这里是假的”可能得打个折扣。
    守门扫码收停车费那个好像就是真的。
    但这么说出来,再加上自己的精神病院病历,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朱敏然扯出个礼貌的微笑:“听起来就像大家已经中了小镇的遗忘诅咒一样。”
    王言点点头:“所以忘忧小镇这个名字我觉得取得很好。”
    广场上的人都嗨没边了,大家围坐在一起喝酒,有弹吉他的有蹦迪的,素未谋面的人手拉手围成一圈绕着篝火跳起舞来,天都黑了,没一个想走。
    话也聊完了,看见王言还不走,朱敏然多看了两眼这个不识趣的家伙。
    “所以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要商量吗?”
    “是,我想请你带我去喵喵纺织铺看看。”
    “你怎么知道我......”
    “我们都有纺织铺的香包。”王言指了指朱敏然的钥匙扣,把自己的香包也掏了出来,“你看,只是你的是自己做的,我的是成品。”
    “还真是,你怎么不自己做?”
    “就一个小姑娘在里面,她不太搭理我,东西给我就让我走了。”
    朱敏然笑出了声:“我在里面呆了半天呢,老板可好了,你怎么得罪的人家的?”
    “我什么都没做啊,我还问了好几个游客,去过的女性都说老板温柔可爱像魅魔,去的男的基本都吃闭门羹。”王言抓了抓脑袋,有些无奈,“我观察了几天,感觉她是那种,男女之防很重的,看我的眼神就很排斥。”
    朱敏然也是无语了,上下嫌弃地打量了王言一番:“你以为自己什么大帅哥呢,还人家对你男女之防。”
    “我是学心理的,你信我,我觉得是这样。”
    心理学。
    难怪方才一番高论,也是个神神叨叨的。
    作为在逃精神病,朱敏然和心理医生交手次数不要太多,一点不带心软,还在吐槽:“那你就因为人家对你男女之防,还非要去看人家,你什么素质......”
    “我感觉她不是现代人,肯定有大药。”
    “啊?”
    “不像现代人。”王言斩钉截铁,“我在这个镇子不走,就是因为感觉很多npc的眼神真的和现代人不一样,我从前去援非工作过,生活环境不同的人眼神完全不同的。”
    “我知道这是景区培训的结果,但是我真的得问问,她是为数不多可以交流的特异npc,至少我得问出是怎么培训的,太诡异了。”
    王言压低声音:“也有可能,这个小镇是个时空穿梭的特异点,那些npc都是异时空来客。”
    “真的假的......”朱敏然的眼神渐渐凝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