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仍在震颤,战士们在摇晃中穿梭,一个接一个地把科研人员从废墟边、从摇摇欲坠的车间里抢出来。让人泪目的是,这些人全都有率先逃走的机会,可每个人在危险来临的霎那间,首先考虑的不是自身安危,而是保全珍贵的设备和资料。
    “我可以出事!这些东西一定要保下来!”
    积贫积弱的国家经不起反覆消耗,这些承载著心血的资料,是国家科技崛起的希望,绝不能毁於这场地震!
    轰隆隆的汽车引擎声此起彼伏,它们载著一箱箱设备仪器,载著被救下的人们,向著安全的防空洞驶去。刘司令却始终不肯上车,他和参谋长在现场来回搜寻,每找到一个撤离的人,便让通讯兵在花名册上勾去名字,然后问:“还有谁没撤出来?!”
    通讯兵捏著花名册,纸页都快被手中的汗水打湿,他飞快翻动著页面,一个个在上面勾掉已经安全撤离的人们。
    “赵胜志……”
    “钱百里……”
    “孙嘉……”
    “李……”
    通讯兵瞳孔忽然一震,失声叫道:“李工!司令,李工还没撤出来!”
    刘司令豁然回头,耳朵在各种慌乱的震感中早已分辨不清声音,“谁?!”
    “李工啊!燃料组的李为民主任啊!”
    这一次,刘司令读懂了他的唇语。
    他脑中“嗡”的一声巨响,还没开口,参谋长已经急了。
    “还等什么,快呼叫燃料组!”
    通讯兵二话不说,疯狂摇动电台,十几秒钟后,燃料组顶著混乱的嘈音接通。
    “喂,报告司令,我们燃料组的都在一起,正在往防空洞转移……”
    参谋长一边扶著司令急急往燃料调配车间赶,一边厉声喝问,“李工呢!有没有和你们在一起?!”
    对方打了个愣神,迟疑道:“他,他不是第一批撤离的吗?”
    另一人接话道,“李工?我看他拖著一个大资料箱,就帮他把箱子拎走了,还跟他说快往车队前撤,他答应了啊!”
    “他压根就没去!”
    参谋长怒骂一声,衝著通讯兵道,“快发通知,所有人立刻前往燃料车间寻找李工!务必把人安全救出来!”
    通讯兵立刻启动广播播报,刘司令早已按捺不住,挣脱参谋长的搀扶,率先朝著燃料调配车间跑去。
    老司令虽然年过六旬,但还保持著每日锻炼的习惯,战场上鏖战半生积攒下的身子骨,也让他有著不输於年轻战士的体魄。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在地震!
    他只跑了十余米,脚下传来强烈震感,天地都在摇晃,大风捲起狂沙,兜头泼过来,人立刻就被裹胁得一阵阵晕眩。
    刘司令身子晃了晃,要不是参谋长及时赶上死死架住他,两人只怕要一同栽倒在地。
    “司令,危险!”
    “说了別管我——!”
    刘司令眼睛已经急红了,手指著车间方向,“全力寻找李工!我在空地上没事,但他不行……他……”
    他说不下去了,参谋长已经理解他的意思,一咬牙,转身朝车间奔去。
    “司令保重!我一定会把李工带回来!”
    与此同时,白旅长也从电台里收到了通知,他二话不说,带了四名战士,转身向车间狂奔。
    这条原本不长的路,此刻走起来艰难万分,之前盖好的房屋不断掉落砖头、瓦块,墙体、地面,都有不同程度的开裂,就连钢筋骨架搭就的室內试车台,也在平地中摇晃著。
    估计就算外表没受损,里面那些无法移动的设备也会跟著移位了。
    浓云低垂,星月隱去,天地间只有肆虐的风声和人们传来的嘶吼。
    “撤退、快撤!注意脚下!”
    “东西给我,你先上车!”
    “小心头上,我托著你!”
    白旅长逆著人潮,艰难地抢到了燃料调配车间,这里大门洞开,钢结构的门扉隨著狂风发出吱哑的晃动声,主体建筑虽然没有倒塌,但一条近十公分宽的狰狞裂缝已从门口贯穿,深入了车间腹地。
    白旅长来不及喘气,厉声下令,“快!先找人!注意別被东西砸到。”
    眾人忽啦一下衝进去,里面的仪器设备基本都已经被搬走,只剩下一些操作台和试验柜。战士们一边搜寻,一边扯开嗓子呼叫。
    “李工!您在哪——”
    “能不能听到!李工!”
    白旅长一身沙土的衝进来,他猜想李工一定是发现了什么重要东西,这才又返回来寻找。可眼下这里能搬能拿的,基本已经被大家都带走了,还有什么值得他不顾性命安危,一定要重返回来呢?
    “快,再找找有没有带不走的资料,李工一定是为这些回来的。”
    战士们挨个空柜子翻,“旅长,全是空的!”
    “是啊,什么都没有。”
    “那是怎么回事!”白旅长快急疯了。
    就在这时,“咔啦”一声脆响,身旁的一个试验柜在震感中猛地向前滑动,小战士眼疾手快,一把將白旅长拽到了身边。
    “旅长小心啊!”
    “大家都离柜子远点,它会动!”
    “你说什么?”
    白旅长愕然抬头,望著前方平移的柜子,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电光火石的一间。
    他猛地转身,朝著大门口奔去。
    “旅长?”
    几名小战士打了个愣神,没明白这是何意。
    难道说,旅长不打算找了?
    不可能!白旅长不是这样的人!
    大家急忙抬腿跟上,就在这时,参谋长顶著满头沙子衝进来,迎面正和白旅长撞了个满怀。
    “老白,李工人呢?”
    白旅长一言不发,一把將他推到一边,他低头看著门前裂开的口子,如同一条蜿蜒的毒蛇,深深扎进车间內部。
    “我明白了。”
    他喃喃说了一句,沿著裂口转身冲了回来。
    这一来一回,把战士们看得都蒙了。
    参谋长来不及细问,急忙跟在他身后,一行人沿著裂缝向內,十余米的车间深处,一架高耸的燃料配比罐赫然出现在眼前。
    因为无法移动,它被留在了原地,而罐身的地基,恰好压在那条裂缝之上。
    眾人定睛一看,裂缝中,不知何时被塞进了一条粗壮的桌腿,正好卡在缝隙之间。
    很难想像这条桌腿是在什么情况下被卸下来的,又是怎样精准地塞到裂缝里的。
    大家只知道,如果这个罐子倾斜,里面的配比燃料很有可能会泄露出来。
    到那时,將是一场不可预估的灾难!
    “李工?李工人呢?!”
    所有人急得额头冒汗,沿著燃油罐迅速寻找,忽然间——
    “在这里!”
    一名战士大叫一声,眾人急忙围过去,霎那间,泪水模糊了所有人的眼睛。
    只见罐子一头的地面上,横摆著一张卸掉了一条桌腿的桌子。桌子旁边挤著几把椅子,每把椅子都用椅腿抵住另一张,形成了一个牢固的三角支撑。
    在这几张椅子的最后,李工用腹部顶住椅背,后背死死抵在燃料罐前。他用自己和桌椅的长度,构成了一个让罐子无法移动的应力点。
    在他身旁,散落著最后一把椅子的碎片。他应该是用槓桿原理把椅子抡碎了,才卸下了那张桌子的桌腿。
    作为一个科学家,他常年待在实验室里从事高强度的计算和研究工作,很少干体力活,身体自然算不得强壮。
    可在危险来临时,他瘦削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拼著双手虎口震裂,硬是卸下一条桌腿,牢牢堵在地裂的缝隙中。
    同时,为了防止油罐滑走,他用科学家的大脑,在极短时间內计算出桌椅的长度,加上自己的身躯,共同构成了支力,保护住了这个最重要的油罐!
    而他自己也因为力竭,陷入了脱力的昏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