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大炮走到徐强身边,两人低声商量了几句。他们都没有从阿珍的话里找出什么致命的破绽。
    一切看起来都合情合理。
    “不对啊,阿珍。”
    这时,一直没怎么开口的秦艷忽然开了口:
    “之前冯矿长要替你出头,你死活不让动刘麻子。现在你为什么主动出来揭发他?”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不少人暗暗点头,目光重新聚到阿珍身上。
    阿珍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秦艷,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迸出一句话:
    “那不一样啊,秦姐。”
    她声音忽然大了些,像是攒了很久的委屈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我本来以为……他救了我们娘俩,我只要和他好好过日子就行。他脾气不好,我忍忍就过去了。小雨不乖,他骂两句、打两下……至少,还有情分在。”
    她说到这里,声音骤然破碎,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哪知现在……他是要小雨的命啊!”
    她几乎是在喊了,声音悽厉如鬼,震得院子里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我都知道了!他为了这个东西打伤了小雨!我的孩子现在还昏迷不醒!他要杀小雨,就是要杀我!我不怕死……可动我的孩子——不能!”
    说著,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捶打著地,悲愤欲绝,“昨晚他就回来,藏了这个东西……要是我知道是这个东西害了小雨,我昨晚就算不要命,也要揭发他!”
    眾人听她哭得肝肠寸断,想起阿珍命苦的一生,无不为之心生惻隱。丈夫死了,自己和女儿被人贩子贱卖,好不容易改嫁,又碰上刘麻子这么个东西。
    如今女儿生死未卜,她这是被逼到绝路,才奋起反抗的。
    “起来,阿珍,別这样。”女同志们都红了眼眶,纷纷围上来搀扶。
    甜甜见阿珍提到了小雨,心里也跟著难受起来,忍不住又搂紧了梁哲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肩窝里:
    “爸爸……小雨姐姐不会死吧?”
    梁哲轻轻拍著她的背,柔声安慰道,“不会的,陈大夫会治好小雨姐姐的。”
    没过多久,院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田排长带著战士们回来了,不仅押回了刘麻子,还把负责看管刘麻子的保卫科干事张明也一併押了过来。
    刘麻子因为眾所周知的腿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那条据说断了多年的伤腿拖在地上,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不折不扣的残疾人。
    他还没进院门,一眼就瞅见了被几个女同志围著的阿珍,脸色当时就变了。
    直觉今天大事不妙,肯定是阿珍告了他的刁状。
    “你这贱人!你来这干什么?赶紧给我滚回家去,別在这儿丟人现眼!”
    他吼著,突然加快脚步,气势汹汹地朝阿珍衝过去,那条残废的腿此刻竟利索了不少。
    人还没到近前,田排长使个眼色,两名战士立刻扑上去,一左一右將他按在原地。
    “別乱动!老实点!”
    “你们干什么!干什么抓我!”刘麻子奋力扭动,肩膀使劲甩了两下,没甩开。
    他扭头冲冯大炮喊,“冯书记!你不是要放了我吗?还抓我干嘛?!”
    “放你?”冯大炮冷笑一声,伸手一指他,“你小子做什么梦呢?今天的事不交代清楚,我怕你要在牢里坐一辈子!”
    “啊?凭什么啊冯书记!”刘麻子的声音一下子就慌了,“您不能听这贱人的话!她满嘴没一句实话,全是骗子!我当初就是被她——”
    “够了!”冯大炮一声断喝,“我不听你这些个废话!你就告诉我,这个东西——”他一指地上放著的电台,“是不是你的?”
    “啥东西?”
    刘麻子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脖子伸得老长,他盯著那黑盒子看了好几秒,眼睛里充满困惑,“这是啥玩意?”
    “你不认识它?”
    刘麻子一脸无辜:“不认识啊。”
    眾人嘘声四起。
    方才阿珍说得那么確凿,电台还是从他家床底下搜出来的,这会儿他倒装起糊涂来了。
    “行,我姑且不问你这个,你的腿,”冯大炮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到底是什么时候好的?”
    这一下猝不及防,完全戳中了刘麻子的软肋!
    他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嘴唇囁嚅了两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就冲这一个表现,真相已经昭然若揭。
    “刘麻子!你好大的胆子!”冯大炮的声音像炸雷,“竟然用这招骗取矿上的待遇?!”
    “不……冯书记,我没……”刘麻子的声音又急又虚,额头上汗都冒了出来,“你別听这贱人说的——”
    “你还敢狡辩!”冯大炮一步跨上前,几乎要戳到他脸上,“难道是她让你假装受伤的?!”
    刘麻子彻底哑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接话。
    “张明!”
    冯大炮猛地转向旁边早已抖成一团的张明:
    “你负责看管刘麻子,你敢说你每晚都老老实实履行职责,没放刘麻子出去?你这一身酒味是怎么回事?!”
    张明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他平常喜欢喝两口,矿上条件有限,喝酒又被管制。刘麻子去镇上后,给家里带过酒。有一回他晚上实在馋得不行,又关著刘麻子,刘麻子就央求他放自己回家拿酒。
    反正禁闭室就他一个犯人和一个看管,谁也不知道。
    他酒癮上头,脑子一抽,就把他给放了。
    事后,刘麻子果然给他带了一瓶好酒。
    就这么著,刘麻子表面上在关一周禁闭,实则晚上回了五次家。就连这回刚被关进去,晚上也被他偷偷放了出去。
    现在这点事全抖落出来了。
    “书记……我……我错了……”张明瘫在地上,涕泪横流,“我不该……”
    冯大炮狠狠瞪了他一眼:“先把他扣起来,再去查刘麻子其他的同伙,凡是和他一起去过镇上的,一个別落!”
    战士们立刻上前,把张明拖了下去。
    “刘麻子!”处理完张明,冯大炮又转回头来,声音更加严厉,“你昨天晚上,是不是也回家了?”
    刘麻子眼神躲闪,支支吾吾。
    “说!”
    “我……我就回去睡觉了……什么也没干……”
    “只是回去睡觉这么简单?”
    刘麻子知道事情败露,再也瞒不住了,声音越来越小:
    “还……顺手偷拿了两块废铁……藏在床下……然后就睡了……”
    他突然又抬起头,强行辩解道:“冯书记!我就是怕自己腿坏了,以后没个倚靠!我也没个男娃娃,將来没人养老,一时糊涂,才打了偷废铁卖钱的主意。您放了我,我以后再也不敢犯了!”
    他见冯大炮无动於衷,猛地指向阿珍,眼里冒著凶光:
    “是这个贱人!您是听了她的话对不对?是她举报的我,还把我捡的废铁都交公了,让你们判我个偷窃罪?我就知道,这贱人就是想要我的命!”
    眾人听到这里,更加觉得刘麻子狗急跳墙,明明自己做了敌特间谍,还要用盗窃罪来掩饰自己。
    “偷窃?”冯大炮冷笑,“刘麻子,我明告诉你,你偷公家这么多財產,早就该判了,你不如直接交代清楚,这电台,到底是不是你在用?你还有没有其他同伙!”
    “电台?啥电台?”刘麻子彻底懵了,满脸茫然,大声喊冤,糊涂了,“我只偷废铁,没偷电台啊!”
    “你还敢不认帐?”冯大炮一指地上的黑盒子,“这电台就是从你家床底下搜出来的!可没瞧见什么废铁!”
    “不——我没拿这个啊!”刘麻子急了,拼命辩解。
    “我真的只拿了两块废铁!一块五斤多沉,另一块不超过十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