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大石走后,化验室里沉默了许久。
    尷尬、困惑、失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却没有一个发泄的出口。
    半晌,有矿工率先摇头离开,紧接著越来越多的人,沉默地离开了化验室。
    贺林从角落里走出来,目光在矿石上扫过一圈,也一言不发地走了。
    周小兵站在桌边,盯著那块石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冯大炮终於忍不住了。他憋了一肚子火,对著傅大石离去的方向低声怒骂:“这个傅大石!就不能让人痛快一回!”
    骂完,他覷著徐强的脸色,又有些心虚,声音低了下来。
    “老徐,那个……刚才他说的话……”
    “有道理。”徐强平静地摘下眼镜,用拇指揉了揉眉心。
    “老冯,我们不能因为傅大石提出这个问题,就觉得他是故意找茬。做学问讲究孤例不证,开矿也一样,绝不能凭著一块孤石就头脑发热,盲目下定论。”
    冯大炮一脸愁容,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明白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要是连这块石头都不能阻止傅大石,那三天之后,难不成真要按傅大石的方案开槽下钻?
    “我们要找富矿,就绝不能头脑一热。”徐强站起身,目光落在甜甜身上。她的嘴角微微翘著,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想到方才山体上的发生的那一幕,那么小的孩子,在山体滑坡、巨石滚落的绝境里毫髮无伤,本就是天大的奇蹟。
    这也让他越发坚信,当初首长力荐、基地格外重视甜甜,绝非偶然。
    想到这儿,他绷紧的心稍稍鬆动,拍了拍冯大炮的肩膀。
    “老冯,別担心。未来会发生什么,充满了未知。但是,”他篤定地说,“要有信心。”
    冯大炮愣了一下。他看著徐强,那双疲惫却依然有光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股火气,好像也没那么大了。
    “老徐,只要你不乱,我就不慌。我全听你的。”
    第二天。
    经过一夜的风雷,后山终於安静下来。
    山里的晨雾还没散尽,乳白色的雾气在林间繚绕,把一切都罩得朦朦朧朧。那些被闪电劈断的树枝横七竖八地躺著,裸露出的新鲜断面,宛如一道道伤口。
    徐强、梁哲,带著甜甜,这一回还加上了周小兵。一行人跟在几个经验丰富的保卫员和老矿工后面,踩著湿滑的山路,一步一步向后山深处走去。
    甜甜被梁哲牵著手,走得小心翼翼。她的小胶鞋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晨雾打湿了她的头髮,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她也不管,只是仰著小脑袋,四处张望。
    “爸爸,昨天就是这里。”她忽然说。
    梁哲低头看她。小姑娘的眼睛亮亮的,盯著前方那片狼藉的山坡。
    眾人停下来。
    这里是滑坡的边缘地带,地势比周围低洼一些,四周的植被倒伏的厉害,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山坡上推下来,又狠狠碾过。
    顺著植被倒伏的方向,能看出碎石滚落的痕跡,一道一道,像巨大的抓痕,从山上一直划到山下。
    在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老树旁边,有一个直径约半米的凹坑。坑里的泥土被雨水冲刷得翻捲起来,边缘还残留著几块稜角分明的碎石。
    甜甜鬆开梁哲的手,跑过去。
    她蹲在那个凹坑边,用小手在泥土里拨了拨。泥土还是湿的,凉凉的,粘在她手指上。她拨得很仔细,一块石头看完了放下,再拨开下一块。
    昨天,她就在这里,感受到了那块会唱歌的矿石。
    “爸爸,石头睡在这里。”她抬起头。
    梁哲和徐强快步上前,蹲下来看。
    这是一处刚被碎石冲开的断面,表面翻卷著新鲜的湿泥,几处岩石犄角裸露在外,上面还有被泥石流打磨出的划痕。
    “小兵,看看周围有没有矿化现象!”徐强吩咐。
    眾人立刻散开,在凹坑周围仔细翻找。他们把能看见的碎石都翻了一遍……
    没有。
    没有任何和那块“唱歌石头”类似的矿石碎片。
    没有晶簇,没有特殊的金属光泽,甚至连一丝可疑的黄色或绿色都没有。
    他们不甘心,又以那个凹坑为中心,向四周呈扇形搜索了十几米。
    结果,仍然让人失望至极。
    这里没有任何矿脉露头的痕跡。只有普普通通的灰岩和砂岩,偶尔能看见几块白色的石英脉,却乾净得像刚洗过一样,没有任何伴生矿物的矿化显示。
    “是……是断头路。”周小兵颓然嘆息。
    徐强缓缓站起身,拄著木棍,望著眼前这片山坡。风声呜咽,像是在嘲笑他们——那条矿脉,那个母体,可能根本就没存在过。
    他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关乎疲倦的身体,而是努力了许久,从希望到失望,让人无能为力的累。
    “徐爷爷?”甜甜扯了扯他的袖子。
    徐强低下头,对上那双清澈的大眼睛。
    孩子瞳孔里的询问天真懵懂,徐强心头一软,蹲下身来,目光和她平视。
    “甜甜小同志,”他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沉重,“昨天的石头,是不是只有这一块呀?”
    甜甜四处看了看,摇了摇头,“其他的石头,都在睡觉觉。”
    她像是感觉到了徐强和眾人的失落,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徐爷爷,只有一块,是不是不够呀?”
    “不会啊,”徐强向她露出微笑,“甜甜找到的这一块,非常非常有价值。”
    他摸了摸小姑娘被风吹乱发顶,语重心长。
    “有时候,我们面临棘手的问题,最重要的就是找到第一块拼图。”
    “时间不早了,”他招呼眾人,“咱们下山吧。”
    山脚下,冯大炮带著几个人等在那里。
    他站在一棵老树旁边,手里攥著一根没点燃的烟。他看见眾人空空的手,沉了沉,什么也没问。
    山谷静静环伺,雾气散尽,露出它沉默的面容。那些裸露的断面和狼藉的碎石,像一个巨大的谜题,等著人去解开。
    可是,答案到底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