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脸色猛地变了!
    那张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她一把拉住甜甜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拽著她向前狂奔。
    身后的碎石滑落声如同千军万马,砸在地上溅起扑簌簌的尘土。
    山风呼啸,大地晃动,两个小小的身影,在这自然的伟力面前,渺小的如同螻蚁。
    “嗬……嗬……”
    小雨的嗓子里发出嘶哑的吼声,她想叫甜甜快跑,可那口气到了喉咙里,却只能喷出徒劳的声响。
    而甜甜,更是因为极度的紧张,双腿像灌了铅,跑得越来越慢。
    更让小雨感觉脊背发凉的是,她的手里,竟然有一股向后拽的力量。百忙之中小雨回头,发现甜甜竟然在往回看!
    跑啊!!
    她再次发出那个嘶哑的声音,几乎是用蛮力去拖拽甜甜。
    但甜甜,不动了。
    噼里啪啦的闪电下,甜甜转过身,小小的身子迎著漫天飞沙,眺望著远处正在崩塌的山体。那双漆黑的大眼睛,穿透了飞扬的尘土,紧紧盯著山坡上一处被滚石冲开的缺口。
    那里,在月光和尘土的掩映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璀璨如钻,莹亮如星,散发著一种只有她,才能看清的、温暖的脉动。
    “石头……”甜甜喃喃地说,声音在雷声中微不可闻,却带著一种篤定的力量,“那块石头,睡醒了……”
    小雨急红了眼。她完全不懂这个四岁的小姑娘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在这种生死一线的关头,第一时间不是逃生,管什么石头?
    “嗬!”小雨又急又气,愤怒地去扯甜甜的手臂!
    没时间了!再不跑,山体坍塌下来,她俩都会被活埋在这乱石堆里!
    然而此刻的甜甜,不再像之前那个乖巧温顺的奶娃娃。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是两盏被瞬间点燃的小小明灯。
    恐惧从那张小脸上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雨从未见过的神情。
    那是专注,是渴望,是一切外物都不再重要、唯有那个目標存在的决绝。
    甜甜猛地挣开小雨的手,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转过身,朝著那片正在吞噬一切的滑坡区,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
    另一边,梁哲把甜甜交给毛战后,便飞快地往徐强的宿舍赶去。可当他赶到时,眼前却是另一番景象。
    之前的激烈爭执早已偃旗息鼓。一个身影,如同一桿標枪,沉默地站在徐强面前。儘管他没说一句话,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冷冽与肃杀,便已让傅大石和所有伺机而动的好事者,全都闭上了嘴。
    贺林。
    他胳膊下夹著一个铝皮饭盒,应该是去食堂的路上,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便先一步绕了过来。他是个很奇怪的人,虽然年纪不算太大,但看起来分外沧桑老成。平常又极少言语,光是那张遍布风霜、毫无表情的脸,就让人有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意。
    傅大石看著他,眉头紧紧皱起:“贺队长,你什么意思?”
    贺林沉默。
    “我是向徐院长反映工作上的事,不是在闹情绪,你能不能別在这儿掺和。”
    贺林依然不说话。
    “你……”
    “回去。”
    贺林终於开口,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什么?”傅大石额头青筋崩起,这个平日里寡言少语的钻探队长,今天是不是吃错了药?
    “贺队长,现在还没轮到你下钻头,这是我在行使我的权利,请你让开。”傅大石强压著火气。
    “你那个地方我看了,”贺林的声音不冷不热,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徐院长说得对,条件不成熟。”
    傅大石被他气笑了。
    他指著自己:“贺林,你是搞钻探的,不是搞地质的!哪里有矿哪里没矿,我不比你清楚?”
    “回去。”贺林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把你的材料弄详细,再来找徐院长谈。”
    “我,我怎么不详细了……”傅大石嘴上强辩著,但目光向四周一扫,发现周围已经有几个老工人听明白了门道。
    开矿不是小事,要经过严密的计算。他的勘探任务设计书里,有几个关键数据填得含糊其辞,糊弄外行还行,对於贺林这种要拿著操作手册、真刀真枪探矿的人来说,根本瞒不过去。
    而贺林只用三言两语,就让矿上大部分工人知道了爭执的本质——徐强不同意傅大石的方案,压根不是什么偏袒新人,而是傅大石的报告,本身就站不住脚。
    他咬了咬牙,还想再试著鼓动一下围观工人的情绪,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冯大炮带著几个保卫员,怒气冲冲地赶到了。
    “都他娘的不吃饭了吗!在这凑什么热闹!”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吼得围观眾人全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別看冯大炮少了两根手指,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足以碾压在场所有人。
    更何况,他真发起火来,那是真会抡起皮带揍人的。
    傅大石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今天自己弄出的这点声响,彻底没用了。他深吸一口气,强挤出一丝笑容,向徐强道:“徐院长,您別误会,我对您个人没意见,今天纯粹是在工作上和您產生的分歧。”
    他又看了一眼一脸阴沉的冯大炮,以及不远处正小跑赶来的梁哲,摊了摊手:“我还是那句话,开矿是公事,我是为公家考虑。如果三天后,梁专家再找不出什么像样的矿苗,恐怕您还得重新考虑我这个提议。”
    说著,他向徐强点了点头,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其他人见他离开,忍不住小声议论,冯大炮大吼一声:“看!还他娘的看!都给老子滚回去!要真没事了,就把机器开了,回洞里挖石头去!”
    眾人被他一吼,这才三三两两、心怀鬼胎地离开,不过目光还在徐强、贺林,以及赶来的梁哲身上扫来扫去。
    梁哲赶到徐强身前,覷著他的脸色,担心地道:“徐院长,您没事吧?”
    徐强摆了摆手,视线却落在贺林远去的背影上。从始至终,贺林都没转过身看他们一眼。
    “贺队长?”他试著喊了一声。
    贺林像是没听到这声招呼似的,夹著腋下的饭盒,抬脚匯入了夜色,瞬间消失不见。
    “嘿!这小子!”冯大炮望著贺林的背影,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声。
    在他身后,周小兵、秦艷等人都围拢上来。周小兵更是气冲冲地要为老师出头,想去跟傅大石理论。
    “没事。”徐强表情依旧淡定。他也是经歷过大风大浪的人,年轻时在国內经歷过抗战烽火,留学时在异国遭遇了二战硝烟。无论条件多么恶劣,人心多么险恶,他都挺过来了。如今面对一两个人的不满,他还真没放在心上。
    只不过,比起单纯的工作分歧,他越来越觉得,傅大石心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快要绷不住了。
    “小兵,你们都忙去吧,我和冯书记说几句话。”
    周小兵迟疑地点了点头,又再三提出要帮老师送饭,得到徐强的应允,这才和秦艷等人离开了。
    很快,就只剩下樑哲、冯大炮和徐强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