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车队驶进火车站。
    眾人下了车,不动声色地將徐强和梁哲父女护在中间,向贵宾休息室走去。
    沿途上,到处可见堆著的箩筐、鸡笼、篾条编的凳子。搓著菸叶的老农蹲在墙根,卖凉茶的老嫗倚著挑子,吆喝声此起彼伏。
    年还没过完,不时能看到几抹红色点缀在人群中。
    甜甜睁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捨不得挪开目光。
    进入贵宾室,程忠民出示了证件,几人顺利进入等候区。
    室內摆著乾净的沙发,蒙著素色方巾,桌上备有茶水、水果糖,还有当天的报纸。只是茶水和糖,都要由工作人员先行试过,確认无误后,才会送到徐强和甜甜面前。
    徐强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毛战坐在他旁边,目光始终在门口逡巡。
    梁哲注意到,整个等候期间,没有閒杂人等进来打扰。偶尔有人想进贵宾厅,都被车站人员客气地请到別处安置。
    他暗自佩服。一是佩服徐强的安保工作做得滴水不漏,几乎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二是佩服徐强的地位——若不是国防科研的领军人物,想来也得不到这样的待遇。
    但更重要的,是他在心里敲响了警钟:安保做到这个份上,说明之前一定出过事。敌特分子的威胁,绝不是虚张声势。
    六点半,绿皮火车喷著白气准时进站。
    毛战先站起来,拎起徐强的行李箱。其他工作人员训练有素地站好位置,等普通乘客全部登车之后,他们才最后起身,低调地上了列车最后一节的臥铺车厢。
    汽笛长鸣,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
    窗外,站台的灯火渐渐后退,最终被夜色吞没。
    徐强早前便跟梁哲提过,他们的矿山藏在广西十万大山深处,地处偏远,飞机无法直达,即便坐一夜火车,还要再换汽车,在山里顛簸好几个小时。
    甜甜毕竟年纪小,白天又坐飞机又坐汽车,早已折腾累了。上车没多久,就蜷在梁哲怀里安静地睡著了。
    梁哲却心事重重,既要护著女儿,又惦记著此行重任,一夜睡得极浅。
    他隱约察觉到,隔壁铺位的灯,整整一夜未熄。
    徐强,在所有人都应该安睡的时候,仍在灯下翻看著文件和书籍。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
    火车停靠在一个简陋的小站前。
    站台不大,尽头就是连绵的群山,远远望去,山高林密,雾气繚绕。空气里透著山间的寒凉,带著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徐强一行人趁著这短暂间隙迅速下车,登上早已等候在此的解放牌卡车。
    进山的路,是一场对筋骨的折磨。
    狭窄的土路坑坑洼洼,卡车像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不停地顛簸。
    徐强依旧捧著个笔记本,不时在上面写写画画。毛战对他的习惯再熟悉不过,默默转过身,將自己的后背弓成一个坚实的弧度,让徐强能撑著稳住身形。
    甜甜睡了一夜,精神足了,扒著车边好奇地打量山景,时不时拉著梁哲的手,问这问那。
    隨著卡车深入,山间的雾气越来越浓。山林里不时传来鸟鸣和虫叫,偶尔有不知名的野物从路边惊起,一闪而过。
    又顛簸了四个多小时,卡车驶上最后一段盘山道。路窄,弯急,左边是陡峭山壁,右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司机把车速压到最慢,每过一个弯道,都要提前按几声喇叭示警。
    就这样一路小心下行,卡车终於在一处山坳里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片低矮的建筑,沿著山势铺开。
    灰色的瓦顶,土黄色的墙,墙上刷著褪色的標语:“备战备荒为人民”。
    唯一鲜亮的,是门上残留的“福”字,和一条红底条幅——欢度新年。
    几根烟囱冒著裊裊白烟。远处山腰上,能看见几个黑洞洞的坑道口,小矿车在铁轨上来回穿梭,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
    山脚下立著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著几个大字:
    “国营三零一矿”
    这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但和普通民矿不同的是,入口处有穿著军装的士兵站岗。进入需要验证件。
    外人根本不知道,这座看似普通的重晶石矿,实际上是被军工严格保护的重要矿点。
    程忠民送到这里,便带人跳上卡车,掉头离开了,他们的任务到此为止。
    矿区大门前,另有一批等候多时的人。
    为首的是位年近六旬的老者,光头,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穿一身旧军装,束著武装带,每一颗扣子都系得整整齐齐。
    一见到徐强下车,老者刻大步迎上来,人还没到,爽朗的笑声已经传来:
    “好你个徐大院长!电话里说得好好的,过完十五再进山,你可倒好,偏要赶这么早。不用说,家里弟妹肯定要骂我冯大炮不懂事!”
    冯铁山,三零一矿党委书记,早年在山里拉起过队伍,后来加入我党,一直在前线出生入死。因为挨过炮弹,炸折了两根手指,再也无法握枪了,这才转去搞后勤。
    三零一矿成立后,他被任命为书记,却把自己当成了“矿上的警卫连长”。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带著保卫科的人,把矿区的角角落落都巡查一遍。
    由於走路带风,说话带响,还给自己起了个“冯大炮”的绰號。
    徐强和他认识得早,见面也不客套,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是故意给我扣帽子。就许你有觉悟,过年家都不回,不兴我早点归队干活?”
    “哪里哪里,我是不想让你这么辛苦。”
    冯大炮笑著,目光越过徐强,落在抱著甜甜下车的梁哲身上。
    他粗黑的眉毛微微一皱——显然没想到,会在这种深山险地,看见这么小的一个奶娃娃。
    徐强侧身一让,介绍道:“老冯,我这次回京,就是为了请人。这位,是我从京城专门请来的专家,梁哲同志,负责解决咱们採矿的关键难题。”
    他又向梁哲介绍,“冯书记,兼半个矿长,是咱们矿上最能说得上话的人。”
    冯大炮对徐强向来是无条件信任,可一看梁哲的年纪,再看他怀里抱著的小女娃,心里还是忍不住犯嘀咕。
    敢情这位“专家”,是要抱著女娃娃下矿?
    找矿本就是危险活儿,先不说能不能找著矿石,真出点事,谁担待得起?
    可当著徐强的面,他也不好一见面就把人驳回去,只得打了个哈哈,例行公事地伸出手:
    “梁同志,欢迎欢迎。里面请。”
    梁哲腾出一只手,与他轻轻一握,神色谦和有礼。
    冯大炮身后的眾人看著梁哲父女,表情都有些意味深长。在他们看来,这位“专家”要么是犯了错误被发配边疆,要么是脑子进了水,居然拖家带口跑到这种地方来。
    徐强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开口:“老冯,傅大石呢?我听说他过年也没回去。”
    冯大炮说:“早上就出去找矿了,不知道这会回来没有。不等他了,你们一路辛苦,先去吃饭。食堂里熬了野菜粥,还有窝头,一直用炉子温著呢。”
    徐强听他这么一说,不禁伸手揉了揉肚子。
    一路奔波,中间只是在路上隨便对付了几口,虽说有肉罐头,可终究是凉的,此刻还真惦记一口热乎的。
    “走走走,说得我都饿了。”他笑著对梁哲说,“你说我这人怪不怪?家里的饭虽香,却格外惦记这一口野菜粥。几天没喝著,还怪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