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外,眾人都贴著墙根站著,不敢发出半点动静。戈壁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衬得车间里越发安静。
    甜甜被梁哲抱在怀里,小手捂著嘴巴,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扇门。
    宋大壮扒著门缝,集中全部注意力倾听里面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在流逝。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宋大壮有好几次按捺不住,想要推门瞧瞧动静,都被白旅长和刘司令用眼神制止了。
    “再等等。”钱教授也压低声音,“老鼠比人精,稍有动静就不会出来。”
    眾人只好继续等。
    时间又过去了十余分钟,就在大家站的都快僵硬了的时候,车间里忽然传来一声瓷盆落地的声音——
    “咣啷啷!”
    这一声响在眾人的耳膜里,有好几个人猝不及防,冷不丁打了几个寒战。
    那是机关被触发的声音。
    宋大壮眼睛一亮,第一时间先扭头看向钱教授。钱教授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宋大壮深吸一口气,躡手躡脚地推开门。
    门缝一寸一寸地扩大,车间里的景象逐渐显露出来——
    之前支起的瓷盆,此刻已经翻倒在一边。老鼠夹静静地躺在地上,弹簧绷得紧紧的,一只灰褐色的小东西被夹住了后腿,正在拼命挣扎。
    “吱吱吱……”
    原来,是一只长爪沙鼠。
    它个头不大,也就成人半个拳头大小,灰褐色的皮毛,肚皮泛著浅白。
    被夹住后腿的它吱吱乱叫,拼命想往前爬,可每一次挣扎都只是徒劳。
    宋大壮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一把按住老鼠夹。
    “逮著了!”他兴奋地喊了一声,把老鼠举起来给眾人看。
    门外的人呼啦一下涌了进来。
    刘司令三步並作两步衝到跟前,盯著那只还在挣扎的沙鼠,眼睛瞪得溜圆:“搞么子,还真是你啷个捣的鬼!”
    王总设计师凑近了看,眉头不自觉皱起:“这么小的东西,真能钻进去?”
    “您別小看它。”宋大壮把老鼠翻过来,指著它的脑袋,“老鼠的骨头是软的,只要脑袋能过去的缝,身子就能挤过去。那个穿线孔,它肯定钻得进去。”
    白旅长已经趴到了弹体底下,打著手电筒往穿线孔里照。片刻后,他抬起头,脸色变得很难看。
    “钱老,您来看。”
    钱教授走过去,蹲下身,接过手电筒往里照。
    手电的光束穿过狭窄的孔洞,照亮了里面的电缆。在电缆的绝缘皮上,清清楚楚地能看到一排细密的牙印。
    有些地方已经被啃穿了,露出里面铜色的金属丝。
    “真是老鼠咬的。”钱教授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语气感慨,“电缆组的同志,可以鬆一口气了。”
    林茹站在人群后面,听到这话,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几个电缆组技术员额手相庆,有的已经开始偷偷抹眼泪。
    王总设计师长出一口气,看著那条被啃坏的电缆:“得,换电缆吧。好在不用拆弹体,从穿线孔里重新穿一根进去就行。”
    “需要多长时间?”刘司令问。
    “半天。”王总设计师算了算,“半天足够。”
    刘司令点点头,转向林茹:“林组长,再辛苦一趟,带人把电缆换了。这回穿完了,把那个孔给我堵死,不能再让老鼠钻进去。”
    林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是!保证完成任务!”
    刘司令扭头看著那只还在挣扎的沙鼠,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好你个小东西,差点害得我们拆飞弹!”
    他指示宋大壮,“把这个罪魁祸首,给老子处理嘍。”
    “是!”
    宋大壮提著沙鼠,转身往车间外走。
    別看这小沙鼠个头小,除了咬啮电缆绝缘材料,引起电路短路外,严重的甚至能造成停电或火灾,留著它们,百害而无一利。
    可就在他刚走出大门,打算“处决”了这小东西时,沙鼠忽然用力弓起身子,尖尖的牙齿向宋大壮手指咬来。
    “哎——!”
    宋大壮猝不及防,闪电般缩回手,小沙鼠凌空一个翻身,
    四只小爪子稳稳落地,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前窜了出去。
    “站住!”宋大壮拔腿就追。
    可那灰褐色的小东西比泥鰍还滑,三拐两拐就从宋大壮胯下钻过,直奔车间东侧的乱石滩。
    “堵住它!”
    “这边这边!”
    “哎呀跑过去了!”
    整个电缆组的人全追了出来,焊工班的抄起扳手,警卫连的撒开腿就跑,一时间戈壁滩上人仰马翻,吆喝声四起。可那小东西左突右冲,专往石头缝里钻,几个年轻战士扑了个空,愣是连根毛都没摸著。
    刘司令站在车间门口,气得直跺脚:“废物!一群废物!连只耗子都抓不住!”
    话音未落,那只沙鼠已经窜出几十米远,灰褐色的身影在乱石间时隱时现,眼看就要消失在茫茫戈壁里。
    眾人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望著那片无边无际的荒滩,满脸懊丧。
    “算了算了,”刘司令一摆手,“跑就跑了吧,反正祸根找著了,电缆组也清白了。它要跑,就让它——”
    “鼠鼠!鼠鼠往那边跑啦!”
    一个清脆的童声打断了刘司令的话。
    眾人回头,只见甜甜从梁哲怀里挣下来,迈著一双小短腿,摇摇晃晃地就往东边追去。
    “甜甜!”梁哲脸色一变,赶紧跟上去。
    “这孩子——”刘司令愣了一下,也抬脚追了过去。
    眾人无奈,只好跟著这个执拗的小姑娘,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戈壁深处走。
    钱教授走在人群里,目光落在地上的爪印上,若有所思。
    戈壁滩的早晨,太阳刚刚升上头顶,把远处的天际线染成金红色。地上是细碎的砂砾和风化已久的石块,偶尔有几丛骆驼刺,倔强地探出灰绿色的脑袋。
    甜甜跑得不快,但方向却出奇地坚定。
    她一会儿蹲下,肉乎乎的小手拨开石子,看看下面的爪印;一会儿站起来,踮著脚往远处张望,嘴里还念念有词:“鼠鼠,你別跑,甜甜不抓你,甜甜给你带饼乾了……”
    梁哲跟在后头,几次想抱她回去,都被钱教授拦住了。
    “跟著她走。”钱教授说,目光幽深。
    白旅长凑过来,压低的声音里藏著不確定的兴奋。
    “钱老,我怎么感觉,咱们这小福星,这回又要给咱们送惊喜了。”
    钱教授唇角微勾,指了指地上的爪印,笑而不答。
    那串细小的痕跡弯弯曲曲,一路向东延伸,消失在一片乱石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