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张了张嘴,看著钱教授那双充满信任与决绝的眼睛,最终,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坐得远的几个年轻设计师,不知何时已经端著碗围了过来,围成一圈,听得眼睛发亮。
    “钱老,那咱们的测试怎么办?”制导组的小陈问,“总不能等装完再测吧?那黄花菜都凉了!”
    “平行测。”钱教授说,“试片从轧机上下来,不等整板做完,先切边角料送实验室。力学性能、高低温衝击、金相组织,一边生產一边测。发现问题,立刻调整参数。”
    “还有,从明天开始,设计室实行『三班倒』,骨干工程师吃住在岗位上。”钱教授的目光落在王总设计师身上,“老王,今晚全员休息,但明天下午两点前,必须有一张全新的、考虑到材料缺陷的简化版结构图,放在我的办公桌上。”
    “我们不追求性能最优的“精品“,只要造出一枚能按时起飞、结构不散架、重量在目標范围內的首发试验弹。”
    皮球没气了,换个空罐子,照样能让它射进球门。
    “好。”王总设计师拿起那只掉落的筷子,重新夹起一只饺子。
    鲜香的汁液入喉,一股久违的、滚烫的力量,重新灌满了这具消瘦却坚毅的身体。
    “来,都吃,都吃。”刘司令大手一挥,招呼著大家,“同志们,就按钱老说的办!这顿饺子,是庆功宴,也是誓师宴。那帮外国人想看我们笑话,我们就偏要让他看看,什么叫大夏速度,什么叫万眾一心!”
    誓师宴后的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基地的起床號还没吹响,各个营房的灯就已经陆续亮了。
    所有人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洗漱、行走、吃饭,动作都比平时快了数倍,哪怕是去趟茅房,也都是小跑著来回,到处都是一种爭分夺秒的紧迫感。
    第一设计室的灯更是彻夜未熄,虽说刘司令特意交代过,让大家休息一夜养足精神,可不少人自发抱著枕头走进来,困了就趴在桌子上眯一小会儿,一分一秒都不愿意浪费。
    就连甜甜,也收拾好自己的小书包,早早来到了设计室,乖乖坐在了自己的学习的位置。
    这一回,她手里多了一个精致的火箭组装模型,那是钱教授当年去熊国审讯火箭专家时,从熊国军方剿获的。
    这个全金属打造的模型零件精密,可拆解可重组。之前一直摆在钱教授的书房,这次回京,钱教授特意把它取来,送给了甜甜。
    小姑娘对此爱不释手,坐在小桌子旁,把零部件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渐渐摸清了这个看起来怪怪的“火箭筒”,究竟是由哪些大部件构成的了。
    与此同时,西北某矿区。
    一辆满载暗灰色矿石的军用列车,正喷吐著浓烟,轰隆轰隆地行驶在铁轨上。列车两端,每隔十米就站著一名持枪士兵,神情戒备地守护著铁轨与列车的安全。
    列车长办公室里,电话铃声突然急促地响起。
    “喂,这里是陇西车站调度,您是基地后勤处?对,矿车已到达,预计十分钟后进站”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列车长的眉头不由自主皱起,“同志,您的意思我明白,但按常规流程,这批原矿得先就地卸货,再调配专车转运到华北冶炼厂。”
    “要用多少时间?”听筒那边大声问。
    “几百公里的路,一来一回,再加上施工提纯,少说也得四十天。”
    “四十天,那怎么能行?”对方声音带著焦急。
    “同志,这已经是预估的最快时间了,毕竟路程的长短摆在这儿。”列车长无奈解释。
    话音未落,电话那头忽然有人抢过话筒,熟悉的大嗓门穿透信號传来:“喂,我是刘振邦!”
    列车长神色一凛,下意识站起身,“司令,您好。”
    “啷个跟你说四十天不慢?我们等不起!”刘司令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我命令你,不管用什么法子,立刻联繫沿途兄弟单位,找一家有三废处理资质的冶炼厂,就地卸货、就地提纯!”
    “哪怕是用土法上马,也要把鈦精矿给我搞出来,只要能提到合格线,运费我翻倍给!”
    列车长听完命令,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挺直腰板大声回应:“是!司令,我们坚决执行!”
    掛断电话,列车长望向窗外连绵起伏的苍茫群山,深吸一口气,抄起步话机吼道:“通知全线各单位,下一站全员待命——准备紧急卸货!”
    而在基地的材料加工车间,巨大的电弧炉轰鸣作响,震得地面都在嗡嗡震颤。
    敞开的炉门前,翻滚的不是纯净的海绵鈦,而是夹杂著大量杂质的工业级次品。
    一千六百度的高温钢水在坩堝中剧烈沸腾,映红了操作工老张那张布满汗水的脸。
    “老张,这料杂质太多,炼出来轧板肯定会裂!”旁边的技术员盯著仪錶盘,急得直跺脚。
    “开裂也得轧!”老张嗓门洪亮地吼了一句,“钱老说了,咱们现在是在练手,等把这锅料练熟了,后面好料来了,就不用瞎摸索了!快,加大功率,稳住火候!”
    燃料调配车间內,刺鼻的化学试剂味儿瀰漫在空气里。操作工们身著厚重防护服,围著巨大的调配罐井然有序地忙碌。
    阀门开关弹起又按下,搅拌器不断发出嗡鸣声,现场氛围紧张而有序。
    李工站在控制台前,目光专注地盯著各项仪表数据,不时侧耳和身边同事交谈几句,研判著每一个细节。
    忽然间——
    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了寧静。
    “李工,快来看,燃料加注后,试验弹体变形了!”
    李工神情一凛,当即转身快步走向测试间,几名技术员急忙迎上来,急匆匆地匯报:“板材出现了內凹,目前暂时判断不了是材料问题,还是燃料本身的问题。”
    “別慌。”李工围著那枚变了形的弹体反覆检查,半晌后,才扶著发酸的腰直起身。
    “应该不是燃料配比的问题,上次发动机试车通过了。现在的变形,十有八九是板材质量不过关,强度没跟上。”
    “那还试不试?”
    “试。”李工果断一挥手,“钱老说过,这批废料就是用来试下限的。调整方案,把燃料仓的容积再压缩,必须拿到最大加注值!”
    “行,听您的!”技术员不再犹豫,立刻转身下令,“继续加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