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年,春。
    太极宫,两仪殿。
    “唉——”
    空旷的殿阁中,一声悵然无力的帝王嘆息悠悠迴荡。
    这位十七岁起兵、二十四岁平定天下的天可汗,此刻背负双手立於殿门之前,目光越过层层宫闕望向阴沉的天际,愁云满脸。
    “难道……上天终究不肯宽恕朕吗?”
    关內、河东,大疫横行,百姓十室九病,哀鸿遍野。
    关东及淮海旁二十八州,大水滔天,田庐漂没,饿殍载途。
    而如今,他的观音婢,他的皇后,已经臥床七日,药石罔效。
    连太医也束手无策!
    古人重视“天人感应”。
    李世民深知,自己得位不正。
    玄武门那一夜的血腥,杀兄屠弟、逼父退位,这些年来从未有一刻真正从他心头褪去。
    如今大疫、大水、爱妻病危……
    一样一样,接踵而至。
    这难道就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吗?
    这难道就是他李世民登基为帝所要付出的代价吗?
    李世民此刻,忧愁满面,旋即便说道。
    “传旨下去!”
    “朕即日起,清食从简,移居偏殿,斋戒沐浴,为皇后祈福。”
    “著令天下各州,凡有疫者、受灾者,减免赋税三年,开仓放粮,不得有误。”
    “还有,命秘书省、弘文馆,广徵天下名医,不拘僧道隱逸,凡能治皇后之疾者,赏金千金,赐爵开国县男。”
    “遵命!”
    一旁的太监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便去了。
    李世民望著太监远去的背影,又缓缓转头,目光落向立政殿的方向。
    那是皇后的寢宫。
    他的观音婢,就在那里。
    “朕去看看她。”
    李世民低声自语了一句,抬步便走。
    他没有让人通传,也没有摆驾,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朝著立政殿走去。
    沿途的宫女太监远远看见,刚要行礼,就被他摆手制止了。
    他不想惊动任何人。
    他只是想去看看她。
    李世民刚要踏入殿门,就看见一群宫女端著食盒、汤盅,鱼贯而入,一个个脚步轻快,脸上居然还带著几分喜色。
    他微微皱眉,这几日皇后病重,整个立政殿上下都愁云惨澹,怎么今天……
    “参见陛下!”
    宫女们终於发现了他,立刻哗啦啦跪了一地,声音里带著慌张。
    “起来吧。”李世民隨意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些食盒上,“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饭菜?”
    为首的宫女跪在地上,声音有些发颤,但更多的是掩不住的欣喜:
    “回陛下的话,皇后娘娘起来了,这些都是娘娘吩咐奴婢们准备的!”
    轰!!!
    李世民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皇后起来了?
    臥床七日、药石罔效的观音婢,起来了?
    那不就是说……她的身子好了?
    一股巨大的狂喜猛地衝上心头,李世民只觉得眼眶一热,差点当场失態。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抬脚就急急地往里走,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什么天子威仪,什么帝王体面,此刻统统被他扔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想立刻见到她!
    他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好了!
    他想亲口问问她这几日是怎么熬过来的!
    三步並作两步,李世民大步流星地穿过外殿,直奔皇后的寢房。
    门就在眼前了。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就要推门。
    “皇后娘娘呀!你这身体还没好透呢?还是要多多休息呀!”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內传了出来。
    清朗,年轻,带著几分隨意。
    李世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定在了原地。
    男人的声音?
    观音婢的房间里,怎么会有男人的声音?
    还这么陌生?
    李世民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他是皇帝。
    他见过太多的人,听过太多的声音。
    但这个声音……他从未听过。
    不是太医,不是大臣,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
    那会是谁?
    谁能在深宫之中,进入皇后的寢房?
    李世民站在门外,目光沉沉,思绪飞快地转动著。
    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他想听一听。
    ……
    屋內。
    长孙皇后半靠在软枕上,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已经比前几日好了太多。
    她看著面前这个年轻人,眼中满是感激。
    “如果不是恩人出手相助,救了本宫,”她声音虚弱却真诚,“本宫怕是没有几天活头了。”
    说著,她微微欠身,“还不知道恩人尊姓大名?”
    “別恩人恩人的叫了,”年轻人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地往旁边的凳子上一坐,“我叫陆天!”
    他看上去二十出头,穿著打扮怪模怪样,一件短袖衫,下面是一条奇怪的蓝色长裤。
    “陆天……”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好奇问道,“你说你是从未来来的?”
    “对呀!”
    陆天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一脸“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表情。
    “要不然,你这病,以现在的医术,不可能治好的!”
    长孙皇后微微一愣,隨即轻轻点头。
    “也对。”
    她这病,太医署最好的御医都看过了,药方换了七八副,汤药灌了不知道多少碗,愣是一点起色都没有。
    她都以为自己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后事了!
    可就在她万念俱灰的时候,这个年轻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三两下就治好了她!
    这本事,说不是神仙手段她都不信。
    陆天此刻也在打量著长孙皇后,內心感慨万千。
    他叫陆天,是现代社会一个普普通通的996牛马,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挣得还不如门口的煎饼摊。
    本来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谁知道,前些天他突然觉醒了双穿门系统,可以自由穿越到大唐!
    他当时就激动坏了。
    穿越啊!还是能来回穿的那种!
    这不就等於开了掛吗?
    他第一时间就想到发財!
    现代的东西拿到古代卖,古代的宝贝拿到现代拍卖,这中间的差价,想想都让人流口水!
    於是他二话没说,开了个门就钻了进来。
    结果好死不死,一头撞进了长孙皇后的寢宫。
    更巧的是,长孙皇后正病得奄奄一息,眼看就要咽气。
    他当时也懵了。
    这可是长孙皇后啊!
    歷史上赫赫有名的贤后,李世民心尖尖上的女人!
    要是就这么死了,他这穿越者还怎么混?
    阴差阳错,救了长孙皇后!
    现在想想……
    陆天偷偷看了一眼长孙皇后,心里有点发虚。
    这位可不是普通人。
    母仪天下的长孙皇后啊,政治嗅觉比谁都灵敏。
    自己这么一露脸,恐怕已经被她盯上了。
    果然,长孙皇后看著陆天,目光温和却带著几分审视。
    她心里门儿清。
    这个年轻人,本事不小。
    不说那神奇的医术,单说他那个能来去自如的本事,就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这种人,要么拉拢,要么……
    她没有往下想。
    最好是拉拢,如果能让他为大唐效力的话……
    长孙皇后眼波微动,脑子里已经飞速转了起来。
    该怎么拉拢呢?
    她沉吟片刻,开口了,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是拉家常一样:
    “恩人,你救治了本宫,陛下一定会重赏的。”
    她顿了顿,试探著问道:“你想不想入朝为官?”
    这话一出口,旁边的宫女都愣了一下。
    入朝为官?
    这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啊!
    大唐虽然不似前朝那般门阀林立,但寒门子弟想要出头,也是千难万难。
    多少人寒窗苦读十几年,就盼著能谋个一官半职。
    如今皇后亲口许诺,这起点可比別人高了不知道多少!
    可陆天倒好,斩钉截铁地回答,“不要,我对当官不感兴趣!”
    “还有,皇后娘娘,叫我陆天就好了。恩人恩人的,听著怪彆扭的。”
    长孙皇后:“……”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要?
    这年头,居然还有人不想当官?
    她掌管六宫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为了一个官职爭得头破血流,父子反目、兄弟成仇的事都不稀奇。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她主动把官位送到面前,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长孙皇后內心微微失落,但很快又调整了心態。
    不要官……
    那就是权位留不住他。
    她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权力不行……
    那就换一个。
    她微微侧了侧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语气更加柔和了。
    “那好吧,本宫就不勉强你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知道陆天,你可结婚了?”
    “没有。”
    “那……可有婚约?”
    “没有!”
    陆天脱口而出,答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他当然没有啊!
    就他这条件,月薪三千八,天天累成狗,租住在城中村的隔断间里,连只猫都养不起,哪个姑娘瞎了眼会嫁给他?
    长孙皇后一听这话,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没结婚,没婚约……
    那就好办了!
    她轻轻咳了一声,故作隨意地说道:
    “既然如此的话,那本宫可以让陛下赐你一门婚事。”
    她看著陆天,眼中带著几分篤定:“你想不想当駙马?”
    在她看来,这个提议,没人能拒绝。
    大唐的駙马啊!
    尚公主,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
    娶了公主,那就是皇亲国戚,一步登天,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长孙皇后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简直太妙了。
    权位你不要,美色你总该心动了吧?
    可下一秒,陆天又双叒叕斩钉截铁地回答,“不想。”
    长孙皇后彻底懵了。
    她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地看著面前这个年轻人。
    不想?
    她是不是听错了?
    “为什么?”她忍不住追问。
    她实在想不通,这天底下怎么还有人不想当駙马的?
    陆天看著她那副震惊的表情,忍不住乐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一脸过来人的表情,语重心长地说道:
    “皇后娘娘,在我们那里有句话。”
    “穿越者必备指南!”
    “不在大唐当駙马。”
    “不在大宋当武將。”
    “不在大明当清官。”
    “说一句您不爱听的……大唐的駙马,狗都不当!”
    长孙皇后:“…………”
    她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屋內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
    就连旁边伺候的宫女都惊呆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这个年轻人……是疯了吗?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那可是长孙皇后啊!母仪天下的皇后!
    他居然当著皇后的面说“大唐的駙马狗都不当”?
    这不是指著和尚骂禿子吗?
    此刻,门外。
    李世民:“……”
    懵逼了,彻底懵逼了!
    长孙皇后彻底不知所措了。
    她怔怔地看著陆天,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送上门的公主,不要?
    “这……这是为什么?”长孙皇后忍不住追问。
    她微微直起身子,目光紧紧盯著陆天,“駙马不好吗?娶大唐的公主,不好吗?”
    “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都求不来的啊!成为皇亲国戚,一步登天,荣华富贵……这不好吗?”
    陆天淡淡一笑,然后说道。
    “皇后娘娘,您別急,听我慢慢给您掰扯掰扯。”
    “为什么不当駙马?那当然是因为,第一,做大唐駙马,等於丟前途。”
    “您想想,当了駙马,还能当官吗?就算当了官,能掌实权吗?大唐的规矩,駙马都尉就是个虚衔,听著好听,实际上啥也不是。”
    “第二,丟尊严。”
    “娶了公主,那就是公主下嫁。在家里谁说了算?当然是公主啊!您见过哪个駙马敢在公主面前硬气的?”
    “天天对著老婆点头哈腰,连个屁都不敢放,这日子是人过的吗?”
    “第三,丟自由。”
    “当了駙马,那就是皇家的人了。出门要报备,见人要行礼,连交什么朋友都得被管著。”
    “想去青楼喝个花酒?不行,公主不高兴。想出去浪几天?不行,公主不让。想出京当个官?做梦,駙马不能外放。”
    “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別?”
    “第四,可能丟命。”
    “您想想,公主要是犯了什么事,駙马能脱得了干係吗?皇家出了什么丑闻,第一个推出来背锅的是谁?駙马啊!”
    “再说了,伴君如伴虎这句话您听过吧?娶了公主,那就天天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晃悠。哪天一个不小心说错话、做错事,脑袋搬家都不知道怎么搬的。”
    “第五嘛,容易被戴绿帽子。”
    “公主养面首这事儿,在大唐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吧?高阳公主、丹阳公主、房陵公主……您要我继续数吗?”
    “娶了这样的公主,头顶一片大草原,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所以啊,娶谁也不会娶大唐的公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