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什么哭!一个赔钱货,吵死了!”
    辱骂声中夹杂著几声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陈江海睁开眼,大口喘著粗气。
    怎么回事?
    他不是被十二级颱风卷进了无光的海底,连同那艘破渔船一起被砸得粉碎了吗?
    他循声望去,昏暗的屋子中央,站著一个十七岁左右的年轻人。
    他一脸流里流气,正得意洋洋地收回脚。
    在他脚下,是一只被踩扁的玩具小船。
    那小船用废铁皮敲得歪歪扭扭,现在彻底成了一块废铁。
    “正好,卖废铁还能给我换包烟抽!”
    年轻人吹了声口哨,隨即不耐烦地將上前抢夺玩具的、正在哭泣的小男孩一把推倒在地。
    “小宝!”
    一个身形单薄的女人惊呼出声。
    她穿著蓝色布衣,赶紧扑过去扶起孩子。
    楚辞心疼地帮他拍打灰尘,眼圈通红,却敢怒不敢言。
    “哟,大哥,醒了?”
    年轻人终於转过头。
    他吊儿郎当的目光落在陈江海身上,撇嘴嘲弄。
    “命挺硬啊,大风天从那么高的礁石上摔下来都没死。”
    两世的记忆化作惊涛骇浪,在陈江海脑中猛烈相撞。
    灰扑扑的屋顶、破旧的渔网、昏黄的煤油灯!
    他已不在死前冰冷的海底,眼前是1982年的南湾村!
    那个颱风来了都怕被吹跑的烂房子!
    他重生了!
    死前那无尽的悔恨附骨而来,再次涌上心头。
    妻子楚辞积劳成疾,咳出的鲜血染红了半边枕头。
    儿子小宝发高烧,母亲却一分钱不借,反而尖叫咒骂。
    “烧坏了脑子正好,省得以后跟我小儿子爭家產。”
    他陈江海这辈子,活成了一头驴。
    父母总说他是长子,是出海的命,就该拿命供弟弟读书。
    这句话,成了一道吸乾他鲜血的符咒。
    他用命换来的大黄鱼,全都变成了弟弟的彩礼和新房。
    站在他面前,满脸讥讽的年轻人,正是他那个好弟弟,陈江河!
    陈江海死死盯著陈江河,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崭新的毛衣上。
    那是楚辞熬了好几个通宵,熬红了眼睛才给他织出来的。
    可结果,这件御寒的衣物却被母亲直接抢走,穿在了这个白眼狼身上!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粗糙却有力的双手。
    没有被海水泡得发白肿胀。
    他狠狠掐了一把大腿。
    尖锐的痛感瞬间传来。
    活著,他们都还活著!
    楚辞的眼睛里还有光,小宝还没有被高烧烧坏脑子!
    他看著墙角里瑟瑟发抖的妻儿。
    看著儿子脸上的泪痕,还有被踩碎的唯一玩具……
    前世今生的恨意、悔恨和不甘,在这一瞬间化作火山,猛烈爆发!
    去他妈的长子就得当驴!
    去他妈的兄弟情深!
    陈江海一言不发,翻身下床。
    他双眼森然,眼底透著狠厉。
    他走向墙角,稳稳抓住了那把用来叉鱼的钢叉。
    这汉子霍然转身,提著钢叉,一步步走向陈江河。
    声音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
    “你,找,死!”
    陈江河被那双野兽般的眼睛盯得头皮发麻,呼吸猛地一滯。
    他记忆中的大哥,就是一头老黄牛,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什么时候,这头牛敢亮出犄角了?
    “你,你干嘛?”
    陈江河色厉內荏地向后缩了半步,嘴硬道:“我是你亲弟弟!你敢动我一下试试?你信不信我告诉爹娘,让他们扒了你的皮!”
    “弟弟?”
    陈江海笑了。
    他拖著鱼叉,粗重的叉尖在泥地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痕跡,一步步逼近。
    “抢我老婆熬红眼给我织的毛衣,穿在你身上,暖和吗?”
    陈江河嚇得后退半步:“那是娘给我的!”
    “踩碎我儿子唯一的玩具,听著他哭,你心里很得意?”
    “一个破铁皮……”
    “我出海拿命换来的钱,供你读书,让你吃饱穿暖。转过头,你骂我儿子是赔钱货?”
    陈江海的声音陡然压低,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
    “我问你,我陈江海,是欠了你陈江河哪条命?!”
    话音未落,他手臂肌肉暴起。
    手中鱼叉化作毒龙出洞,捲起尖啸恶风,飞掷而出!
    “啊!”
    陈江河嚇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朝门外扑去。
    鱼叉擦著他的头皮飞过。
    鐺的一声锐响!
    三棱叉尖没入坚硬的老门框近半尺,叉尾嗡嗡作响,颤动不休!
    再偏一寸,就是脑浆迸裂的下场!
    楚辞抱著小宝,嚇得浑身发抖,惨白著脸哭喊:“江海!別!別衝动啊!”
    陈江海听若未闻。
    他走到门口,一把拔出鱼叉,任由木屑纷飞。
    陈江海提著这把凶器,大步流星地冲向村子中央。
    屋外,闻声而来的邻里一片譁然。
    “天爷!陈家老大这是疯了?敢拿鱼叉对著自己亲弟弟!”
    “刚才那一下,是真要杀人啊!”
    被嚇破胆的陈江河一边跑,一边哭嚎:“疯了!陈江海疯了!他要杀我啊!救命啊!”
    陈江海对周遭的指指点点充耳不闻。
    他提著鱼叉,满身戾气,径直衝进了陈氏祠堂!
    “站住!”
    看管祠堂的山羊鬍族老被他这副模样嚇了一跳,拄著拐杖拦上来。
    “陈江海!此乃宗族圣地,你提著凶器闯进来,想干什么?反了天了你!”
    陈江海赤红著双眼,一把推开他,蛮横地衝到供桌前。
    他死死盯著那块高高在上的龙王牌位。
    前世妻子咳血的脸、儿子烧傻的眼,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我拜了你二十年!每次出海都给你磕头!”
    他指著牌位,声音嘶哑地质问:“你保佑过我什么?保佑我妻儿受苦,保佑我全家被吸血,保佑我葬身海底吗?!”
    山羊鬍族老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他尖叫:“你,你敢对龙王爷不敬!你这个孽畜,你想给全村招来灾祸吗?!”
    “灾祸?”
    陈江海仰天狂笑,笑声里儘是血泪。
    “我一家都要死了,还怕什么灾祸。信了一辈子的神佛,换来家破人亡!今天,我就先砸了你这个狗屁神佛!”
    “我呸!”
    他怒吼一声,双臂坟起青筋。
    陈江海用尽两世的血泪与怨恨,抡起手中的鱼叉,对著那块被全村人奉若神明的龙王牌位,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震响,在庄严肃穆的祠堂內轰然迴荡!
    咔嚓!
    坚硬的牌位应声断裂,上半截直接被砸飞出去,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整个祠堂內,眾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祠堂外的村民们,一个个噤若寒蝉,眼珠子瞪得滚圆。
    “他,他,他把龙王爷给砸了……”一个妇人失声尖叫,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完了!南湾村要完了!龙王爷要降罪了啊!”
    山羊鬍族老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杜鹃啼血的哀嚎:“反了!反了!快去叫村长!去把他爹娘叫来!这个大逆不道的东西,今天必须沉塘!必须沉塘啊!”
    很快,村长陈富贵连同陈江海的父母陈山和李桂兰,都被陈江河哭哭啼啼地簇拥著火急火燎赶了过来。
    “爹,娘,你们看啊!大哥他简直是个畜生!”
    陈江河指著祠堂,添油加醋地哭喊:“他要杀我,还砸了龙王爷,这是要断我们全家的活路,要害死我们全家啊!”
    李桂兰衝进祠堂。
    看清眼前的景象,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李桂兰没问陈江海半句,指著他的鼻子就破口大骂:“你这个挨千刀的丧门星!我儿子江河马上就要去念中专了,你砸了龙王爷,是想断他的前程吗?!你是不是看不得你弟弟好啊你这个畜生!”
    父亲陈山气得嘴唇哆嗦,他抄起一根断裂的牌位木条,衝上来就要打。
    “孽子!老子今天就打死你,给龙王爷赔罪!”
    陈江海眼神里没有半点活气,手中鱼叉一横,鏘的一声格开了木条。
    他缓缓转过身。
    他目光冷硬,剐过歇斯底里的母亲、怒不可遏的父亲,还有躲在他们身后幸灾乐祸的弟弟。
    最后,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抱著儿子、在人群中颤抖不已的女人身上。
    看到楚辞那绝望又无助的眼神,陈江海最后的温情也彻底冻结。
    他挺直了脊樑,站得笔直。
    手中鱼叉的尖端鏘的一声,重重顿在青石板上,迸出星点火花。
    他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
    “从今天起,我陈江海,不敬这满天神佛,不信这操蛋天命!”
    他顿了顿,目光逼人,直刺父母。
    声音陡然拔高,在祠堂內外轰鸣作响!
    “你们的好儿子只有一个,我这头给你们当牛做马的畜生,不伺候了!”
    “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