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是一天里教堂最安静的时候。
    脚步声在石廊尽头渐渐散尽,空气里浮著被太阳晒暖的灰尘,细细碎碎地飘在光柱里。
    玫瑰花窗把日光滤成红蓝紫,色彩隨著太阳缓慢移动一寸一寸地爬过墙角。
    修女塞西莉亚坐在迴廊尽头的长椅上,膝盖上搭著一条毛毯,微微合著眼。
    毛毯上还有一个陈旧的铁盒,被交叠的双手按在膝盖上。
    好像睡著了,正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大概是春天,也可能有一颗开花的树,还有两个穿著碎花裙子的小女孩绕著树跑。
    稚嫩的笑声迴荡在五顏六色的花园里,又被黑暗渐渐吞噬。
    ……
    周末的清晨,薄雾还没散透,傅斯珩已经把车开出了罗马市区。孟安宁不知道要去哪,她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来一半,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眯起眼,但她捨不得关。
    窗外的景色太漂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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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古老的城市建筑渐渐变成起伏的丘陵和成片的橄欖林,远处偶尔冒出一座石头垒的旧塔楼,孤零零地立在坡顶上。
    她一路嘰嘰喳喳,时不时掏出手机对著窗外狂拍,拍完又凑过去给傅斯珩看。
    下一秒视线又被窗外风景所吸引。
    “那边那边,有羊!好多羊!”
    “傅斯珩你快看那个云,像不像lupo叼著一根骨头——”
    傅斯珩傅斯珩单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沿,偶尔抽空瞥眼她递过来的手机屏幕。
    一路上敷衍地“嗯”、“好看”、“不错”。
    他今天话好少。
    孟安宁扭头看了他一眼。
    表情淡淡的,目视前方,车速稳定,姿態鬆弛。
    没有睡醒吗?不像。
    但他確实没有被她那些“羊啊云啊树啊”的热情演说感染分毫。
    她缓缓坐直了身子,把脸上的兴奋收了收,抱著手臂盯著他看了三秒钟。
    又举起手机拍了张傅斯珩开车的样子,但被他偏头躲了一下,拍糊了。
    男人这才问:“拍我干嘛?”
    孟安宁严肃地开口:“我拍你是为了留存证据,万一你把我拐卖了,我得发朋友圈通缉你。”
    他今天奇怪得很。
    早上出门问他带她去哪,他说看风景。
    这都看了一路了,他却一点正向反馈都没有。
    “……”
    孟安宁不依不饶:“你最好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到底要把我卖哪去?”
    傅斯珩这才淡声道:“卖你?我费了多大劲才把你追到手,成本都还没收回来,现在卖了,我这笔投资血亏。”
    “……”
    “放心,不卖,签了终身合同的,我捨不得转手。”傅斯珩说完看了一眼导航,“前方五百米右转,到达目的地。”
    “油嘴滑舌。”孟安宁翘著唇角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假装看风景。
    田野尽头开始出现一片低缓的山坡,山坡上立著一座灰白色的教堂,尖顶的钟楼在冬日的天空下安安静静地立著,塔尖上落著几只灰鸽子。
    傅斯珩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孟安宁解开安全带,还在疑惑他为什么带她来这。
    但是刚下车,她看见一个身形佝僂的老年修女。年龄差不多八十岁了,皱纹从眼角一路蔓延,手里拄著一根拐杖,正在几步开外直直看著她。
    浑浊的瞳孔在午后的日光涌出了一层清亮的水光。
    孟安宁有点莫名,但还是礼貌地冲她点点头。
    傅斯珩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她叫塞西莉亚,一个会讲故事的老人。”
    孟安宁的心臟莫名震动。
    塞西莉亚已经迈著颤颤巍巍的步伐,慢慢朝他们走过来。
    最后在孟安宁面前停下,目光从她的额头滑到眉骨、再到眼睛,仔仔细细地看。
    想伸手触摸她的眉眼,却还是忍住了。
    最后用苍老流利的英语,哽咽道:“你的眼睛,和你妈妈一模一样。”
    孟安宁的脑子“嗡”地一声。
    周围的空气开始粘稠,风止住,云也停下。可是心底的涟漪却一圈圈盪开,叠在一起,越叠越密。
    这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为什么一路上傅斯珩的话那么少。
    他带著她,来寻找答案。
    但是这样的答案或许也会让他心生波澜。
    孟安宁的眼眶很烫,轻轻握住塞西莉亚布满皱纹的手。
    粗糙却又温暖。
    最后哑著嗓子道:“谢谢你……替我妈妈记得我。”
    塞西莉亚抹了一把泪,点点头,“跟我来吧。今天见到你,她会很高兴。”
    她拄著拐杖慢慢往前带路。
    傅斯珩和孟安宁跟在她身后,穿过教堂的石廊,经过一扇侧门,进入一座小花园,花园上里有白色的长椅,已经泛著旧黄。
    穿过花园后,又走进一片被矮墙围起来的墓园。
    墓园里只有十几块墓碑,安静地立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午后的阳光把石面照得微微发烫,几朵白色的小花插在某个碑前的瓶子里,花瓣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塞西莉亚带著他们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来,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弯下腰,轻轻擦拭著墓碑的顶部,把落在上面的一片枯叶和薄薄的灰尘拂去。
    “她在这里很安详。”
    塞西莉亚说完,慢慢退至一旁。
    傅斯珩站在孟安宁的身侧,也跟著退开两步,把那一方小小的空间留给她。
    孟安宁看著面前的墓碑,很朴素。
    没有照片,没有繁复的雕花,只有宋清曼的名字。
    她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描过那几个字的凹痕。
    石面被太阳晒得温温热热的,像宋清曼握住了她的手。
    忽然想起那晚的梦境。
    在一个小花园里,白色的长椅、温暖的阳光、穿著碎花裙的妈妈。
    原来孟安宁已经来过这里了。
    宋清曼在这里,先一步入了她的梦,对她说:“长这么大了啊。”
    孟安宁把额头轻轻抵在碑面上,闭著眼。
    眼眶很涩,胸口很满,心臟被满涨的情绪缓缓填满。
    但奇怪的是,这次她没有落泪。
    她只是蹲在那里,把心里的话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妈妈,我来看你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想再多说点什么,但嘴唇翕动几下,所有的字句都化成了心底无声的潮汐,一遍一遍地涌上来,又一遍一遍地退回去。
    只能用掌心贴著碑面上那几个字,感受到一笔一画被岁月磨得圆润的边缘,像宋清曼短暂的一生,留下的只有温柔痕跡。
    孟安宁知道妈妈听见了。
    风停了又起,绕过她的耳侧,轻轻拂开她额角的碎发。
    孟安宁在墓碑前蹲了很久才站起来。
    塞西莉亚走到她身前,递出一个铁盒:“这是孟先生前几年带给我的。他说有一天如果等到你,就让我把这个亲手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