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渊看到,面对手机里洛绘衣的质问。
    之前一直躬著身子的藤原,將额头更深地贴在了地面上。
    “回稟太......大人。”
    藤原的声音在安静的和室中响起,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天皇陛下自出生以来,便生活在皇居之中,由宫內厅全权负责其起居与教育。”
    他顿了顿,抬起手臂,用宽大的和服袖子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
    “所学內容,皆是古籍,汉学,书法,花道,茶道......以及汉唐歷代皇者的言行录。”
    “这些都是为了培养陛下作为东瀛象徵所必备的『德』与『格』。”
    寧渊听著藤原这番话,算是明白了。
    说白了,就是把琉璃当成一个吉祥物来养著。
    所谓的教育,也都是些用来装点门面的东西,和现代社会完全脱节。
    但对於一个附属国的象徵性皇室来说,也无可厚非。
    手机里沉默了片刻。
    寧渊能听到听筒里传来洛绘衣平稳的呼吸声。
    “我问的是常识。”
    洛绘衣的声音再次响起。
    “比如,为什么不能隨便亲吻別人,为什么不能隨便触摸別人的身体。”
    “这些,你们教了吗?”
    藤原的身体轻微地动了一下。
    “回稟大人,这些......这些並不在教纲之內。”
    说完,他再次將头重重地叩在地上。
    寧渊向藤原问道。
    “她把手机叫小盒子,她不是连手机都没怎么见过吧?”
    “是的,皇居內部是严格管控电子產品的。”
    嘶,那这小姑凉十八年来过得也太惨了,寧渊又看向琉璃。
    她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里,是对一切都感到新奇的纯真。
    “所以她从出生到现在,也一步都没有离开过这个皇居吗?”
    这次发问的是凌星月,她的声音很冷。
    “是。”
    许久,藤原吐出这个字。
    “为了维持天皇陛下的神圣性,这是必须的。”
    手机那头洛绘衣的眉毛皱了起来。
    寧渊能想像出洛绘衣此刻的心情。
    这个骨子里都是叛逆和自由的小红毛,怕是最看不得这个。
    “本小姐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不就是没出过门,没见过世面嘛,多大点事。”
    洛绘衣对著手机屏幕里的琉璃招了招手。
    “小琉璃,你过来。”
    琉璃听到召唤,立刻放下手中的扣子,噠噠噠地跑到手机前,小脸几乎贴了上去。
    “姐姐。”
    她小声叫道。
    “从今天起,本小姐就是你的专属老师了。”
    洛绘衣在屏幕那头宣布,下巴微微抬起。
    “皇居外面所有好玩的,好吃的,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都由本小姐来教你。”
    “老师?”
    琉璃歪著头,这个词她听过,但是从这个红头髮姐姐嘴里说出来,感觉有些不一样。
    “没错,就是老师,小琉璃你愿意吗?”
    洛绘衣说完,琉璃的眼睛里冒出了星星。
    “愿意!琉璃愿意!”
    洛绘衣看著屏幕对面少女的反应很满意。
    “藤原。”
    她的声音再次传来。
    “在,大人。”
    “我刚刚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
    “从今天起,琉璃的教育,由我全面接管。”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却不容置疑。
    “大人,这......这不合宫內厅规矩。”
    藤原的身体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什么宫內厅的规矩?”
    洛绘衣打断了他。
    “在东瀛,我的话就是规矩!”
    “还是你们想要我把整个宫內厅给裁撤了!”
    听到裁撤宫內厅,藤原苍老的身体猛地一颤。
    但他依旧没有抬头,反而把头重重得磕在地上。
    见藤原不为所动,洛绘衣沉默了一会儿。
    半晌她沉重开口。
    “寧渊,算我求你一次。”
    求?寧渊脑子突然有点嗡嗡的,不知道这小红毛要耍什么花招。
    一边的凌星月,眼神也变得热切。
    “帮我把琉璃带走,可以吗?”
    带走天皇可能会很麻烦,不过也確实是舆论最大的打法。
    但是琉璃这小孩儿啥都不懂已经这么难缠了。
    要是再让小红毛教她,那她这辈子可算是学废了。
    可这小红毛此刻说求我,意思分明就是我不答应,就太不给她面子了,指不定怎么和我闹呢。
    寧渊犹豫中又看了看琉璃和凌星月期盼的眼神。
    他嘆了口气,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少女在他们离开后。
    又是十八年如一日的孤身一人,待在皇居的某个房间一天又一天。
    也许她还会时常惦记著他们,也许她会恨他们没有带走她。
    也许只会把他们当做囚鸟生涯里的一场梦。
    最终她会隨著时间,孤独的凋零。
    如果他不知道,如果他没得选,他不会犹豫也不会彷徨。
    但此刻他剑在他手,他分明有这个能力,去拯救这个如笼中之鸟的女孩儿。
    如果只是因为怕麻烦,就这样放任只怕以后会后悔吧。
    当双目再次睁开,寧渊漆黑的瞳孔已如深潭般平静。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也向著琉璃。
    “喂,小孩。”
    “你愿意跟我们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