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未亮,刘备便起了。
    侯鳶比他起得更早。
    灯台上一点如豆的光,照著她低头替他整理行装的侧影。
    刘备坐在床边看著,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阿鳶。”
    侯鳶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真不跟我走?”他问。
    这个问题,昨夜已经问过三遍了。
    每一次侯鳶的回答都一样,这一次也是。
    “婆母在哪里,妾就在哪里。”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她將最后一件衣裳放好,合上箱笼,这才抬起头来。
    晨光尚未透进窗欞,灯火映在她脸上,眉目间是新妇的温柔,也是另一种更深的篤定。
    刘备看著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昨夜他去母亲房中,將带她和母亲一同赴任的话说了。
    刘母坐在榻边,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我不走。”
    刘备跪在母亲面前,想说些什么,却被母亲伸手按住了肩膀。
    那只手枯瘦,指节因为多年的劳作微微变了形,可按在他肩上的力道,和从前一样稳。
    “你父亲当年走时,我留在这里,你走时,我也留在这里。”
    刘母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哑,可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不是不愿跟你去,是我去了,你就多一份牵掛。”
    “你做的事,容不得太多牵掛。”
    她顿了顿,声音终於软了一分。
    “况且,这是你父亲留下的宅子,我走了,就没人守著了。”
    刘备沉默了许久。
    刘母的手落在他发顶,轻轻抚过。
    “去吧,家里有阿鳶!”
    此刻,他看著眼前的侯鳶,终於明白母亲那句“家里有阿鳶”是什么意思。
    “那我留下三十个亲卫,以互你们周全!”他说。
    侯鳶摇了摇头:“留十个就够了。”
    “就三十个!”
    刘备的语气不容置疑:“人少了,我不放心你们!”
    “叔父那边我也说好了,有什么事,他会照应。”
    侯鳶没有再爭。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那衣领本就是整的,她只是借这个动作,让自己的手指在他肩头多停留一瞬。
    “走吧!”她说,声音终於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
    刘备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然后鬆开,大步走出房门。
    院子里,韩当、侯成、简雍、程昱、刘德然已经在等著了。
    晨光青灰,將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备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臥房的窗开著,侯鳶站在窗前,身后是一盏未熄的灯。
    她没有招手,也没有落泪,只是那样站著,目送他离开。
    刘备转过头,大步走向院门。
    城外,六百人已经在等候,但仅有他带来的百人亲卫,和侯氏的百人队有马。
    其余慕名投效的游侠儿,大多浪荡出身,兵器不缺,却少有马者。
    从涿郡到辽西,路程不算远,却也不算近。
    步行还是要许久。
    韩当带著斥候在前探路,侯成押著輜重在后,简雍和程昱隨行左右。
    刘德然则与那些士卒走在一处,有意与他们混熟。
    走到第七日,过了无终,便进入了辽西郡的地界。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南边疾驰而来。
    马上的人风尘僕僕,驰到队伍前方,翻身下马,將一封帛书高举过头。
    “主公——许先生密信!”
    刘备接过帛书,展开,字跡潦草,是许攸的笔跡,笔画之间透著一股压不住的焦灼。
    刘备从头读到尾,面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党錮之祸再起。
    这一次牵连更广,辽西郡太守因为早年与一位党人有同窗之谊,如今这位党人落马,侯崇被牵连,判的是流放。
    许攸在信中说,他得知消息时,朝中已下了旨意,准备捉拿侯崇。
    他连夜奔走,最后还是找到了刘备曾提及的张让。
    花费大量银钱,几经疏通,这才將流放改为罢官!
    简雍站在刘备身侧,看见他握著帛书的手指节节泛白。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信的內容,瞳孔微微收缩。
    刘备折起帛书,动作很慢,像是在借这个动作平復什么。
    “改流放为罢官!”
    简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这钱花得值!”
    刘备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钱花得值,罢官和流放,是天壤之別。
    侯崇那个年纪,若是真被押上流放的路,怕是走不到一半。
    他开始庆幸,庆幸及时招募了许攸,及时让许攸去了洛阳。
    否则,侯崇的下场,难以预料了!
    梦中史料,並没有记载这位侯太守的结局,是以他事前也不知。
    这样的朝廷……
    他收住念头,將帛书揣入怀中。
    “继续走吧!”他说。
    程昱打马走到简雍身侧,两人並轡而行。
    程昱看了一眼刘备的背影,低声道:“出了何事?”
    “党錮之祸,辽西太守被牵连!”简雍答得简短。
    程昱便没有再问,他望著刘备的背影,那个十七岁的都尉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
    可程昱注意到,他攥著韁绳的手,从方才起就没有鬆开过。
    过了许久,程昱忽然开口:“宪和,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局面,太被动了!”
    简雍没有看他,目光望著前方的官道。
    “低调发展,韜光养晦!”
    简雍一字一字地说,“我此前已与主公说过,从今天起,他会更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程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要做事,先活著,活著,才能等到那个天下大乱的时候。
    队伍继续向北,又走了数日,辽西的夏日,白昼漫长。
    六百余人的队伍拉成一条长线,在黄土官道上缓缓移动。
    刘备始终骑在最前面,从收到那封密信起,他的话就少了。
    不是阴沉,是沉默,那种沉默像是一口深井,水面平静,底下却有什么在涌动著。
    简雍知道那是什么,不是愤怒,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之后、忽然看清了自己身在何处的清醒。
    而刘备是那种挨了打,擦擦嘴角的血,然后想清楚怎么才能不再挨打的人。
    简雍转头望向官道前方,阳乐城的轮廓,已经隱约可见了。
    回到阳乐城,已是初秋。
    辽东的秋天来得早。
    七月末,中原还是盛夏,辽西的风里已经有了凉意。
    官道两旁的草木开始泛黄,远处的山峦褪去了夏日的浓绿,露出一层浅浅的赭色。
    阳乐城外,以四人为首,数百人站在官道旁等候。